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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初七

  衛風把這條老老實實記上了。

  那天夜裡演武場沒人。

  新劍擺在小寶床頭,劍鞘朝外。旁邊那雙舊虎頭鞋不知什麼時候被團團扔進了他屋裡,一隻朝東一隻朝西。

  第二天午後,宗政凜在演武場等了半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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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寶來了。左臂吊著布帶,右手拎著那把鐵劍。

  「我傷沒好。」

  「我知道。」

  「舅公說不許碰劍。」

  「他說不許碰劍。」宗政凜把手裡的木劍扔過去,「這是木頭。」

  小寶接住。

  「爹爹。」

  「嗯。」

  「你昨天為什麼不罵我。」

  宗政凜看著他。

  「你母親當年也是一個人跑的。」

  小寶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說的是誰。

  「他跑的時候二十歲。」宗政凜說,「他沒人等他。你有。」

  小寶把木劍握緊了。

  「那你昨天為什麼給我劍。」

  「因為你回來了。」

  演武場上風一過,那圈樁子上落了一層花。

  遠處廊下,謝安啃著糖包子看著。團團在他懷裡往前撲,胳膊伸得老長。

  「哥。」

  「他忙。」

  「哥。」

  「你等等。」

  「哥。」

  謝安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抱著女兒往演武場走。

  「行。找你哥。」

  衛風發現自己被困在了這一天。

  一開始他沒在意。大管家的活計本來就重複——排早朝、調膳房、查結界、批各殿的報修文書。見的人是那些人,說的話是那些話,帳上的數字換來換去也就那麼幾筆。

  直到他發現謝安連著三天穿了同一件袍子。

  魔尊的衣櫃是衛風親手打理的。這位主上雖然懶,但在穿衣上從不重樣,用他自己的話說,鹹魚也得講個品味。三天穿一件,要麼是出了大事,要麼是天塌了。

  第四天衛風起了個早,守在寢殿門口。

  門開了。謝安打著哈欠出來,身上還是那件。

  「主上。」

  「嗯。」

  「您這件袍子……」

  「乾淨的。」謝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昨天剛換。」

  「您昨天穿的就是這件。」

  謝安的哈欠停在半路。

  「今天初幾。」

  「初七。」

  「昨天。」

  「也是初七。」衛風把記事簿翻開給他看,「臣記了三行初七。臣起初以為自己寫錯了,撕了兩頁重寫。」

  謝安盯著那本簿子看了三息,轉身推門進去。

  「宗政凜。出事了。」

  殿裡很快聚齊了四個。小寶趕來的時候左臂還吊著布帶,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團團坐在床中央,手裡那隻撥浪鼓咬得滿是口水。

  謝安把衛風的話說了一遍。

  小寶反應最快。

  「時間循環?」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詞。」

  「鏡心那本《三界法則通解》里有。」小寶說,「第四卷。我看過。」

  「你還真看了。」

  「衛管家讓我抄的。」

  宗政凜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頭天很藍,日頭正好,廊下那株鐵樹的花一朵沒落。他站了一會兒,神識探出去。

  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了。

  「探不出結界。」

  「被擋了?」

  「不是。」宗政凜說,「結界外面沒有外面。」

  謝安走過去,手搭在窗框上,自己探了一遍。

  魔宮像一塊從整段時間裡剪下來的碎紙,四邊都是空的。往外推是空的,往下探是空的,往魔淵那個方向探——連魔淵都沒了。

  「妙。」謝安把手收回來,「咱們成盆景了。」

  「誰幹的。」小寶問。

  殿裡安靜了兩息。

  謝安和宗政凜同時轉頭,看向床上那位。

  團團把撥浪鼓從嘴裡拔出來,搖了兩下。咚咚。她抬起頭,沖兩個爹咧嘴一笑,四顆門牙全露著,口水順著下巴往夾襖上滴。

  「娘。」

  「別叫。」謝安說,「你先說說你幹了什麼。」

  「娘!」

  「老宗,你女兒。」

  「你的也算。」

  小寶往後退了半步,很認真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自己那條吊著的胳膊。

  「爹爹。」

  「嗯。」

  「昨天我傷的是左臂。」

  「對。」

  「今天早上我起來,胳膊上的針眼沒了。」小寶把布帶解開一圈,把手臂伸出來,「昨天縫的八針,我數過。今天一個都沒有。」

  那道爪痕還在,淺了一層,線頭不見了。

  謝安伸手摸了一下。皮肉是新的。

  「顧驚寒縫的線呢。」

  「不知道。」

  「你去把你舅公叫來。」

  「他不在。」衛風在門口開口,「昨夜他喝完酒回客殿睡了。今日臣去請,客殿是空的,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跟沒人住過一樣。」

  「雲中君。」

  「也不在。」

  「鏡心。」

  「不在。」衛風頓了一下,「主上,魔宮裡現在只有活的這幾位。宮外來的客人,昨夜住著,今早就沒了。膳房少了三個採買的,都是家在城裡的。」

  謝安沉默了一會兒。

  「家在宮外的沒了。」

  「是。」

  「家在宮裡的還在。」

  「臣在。」衛風說,「臣家在宮裡第三進院。」

  宗政凜把窗關上。

  「不是循環。」

  「不是?」

  「循環是這一天在走,走完了退回去重新走。」宗政凜說,「外面沒有天,也沒有別的人。這不是走。這是有人把這一天圈起來,圈裡的東西不許出去,圈外的東西不許進來。」

  「什麼東西能幹這個。」

  「天道。」

  謝安愣了一下。

  「天道現在歸誰管。」

  兩個人一起看向床上。

  那位圈禁三界的正主此刻正在跟自己的腳趾頭較勁。她抓住左腳往嘴裡送,送到一半沒送成,一屁股歪倒在被子上,愉快地笑了。

  小寶很小聲地說:「妹妹是不是不想讓我們出去。」

  「她一歲。」謝安說,「她連話都不會說全。」

  「她會。」宗政凜說,「她會叫娘、爹、哥。三個人。」

  謝安的手在窗框上停住了。

  「……三個。」

  「宮裡剩的活人。」宗政凜說,「她認識的。」

  「衛風她不認識。」

  「少尊主教過。」衛風開口,聲音有點發飄,「上月教了半個時辰,教的是衛。公主殿下學不會,最後叫的是餵。」

  「餵。」

  「餵。」衛風說,「臣從此不敢在公主殿下面前吃飯。」

  謝安坐到床邊,把女兒撈起來抱進懷裡。團團很自然地把腦袋往他肩上一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