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風把這條老老實實記上了。
那天夜裡演武場沒人。
新劍擺在小寶床頭,劍鞘朝外。旁邊那雙舊虎頭鞋不知什麼時候被團團扔進了他屋裡,一隻朝東一隻朝西。
第二天午後,宗政凜在演武場等了半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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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來了。左臂吊著布帶,右手拎著那把鐵劍。
「我傷沒好。」
「我知道。」
「舅公說不許碰劍。」
「他說不許碰劍。」宗政凜把手裡的木劍扔過去,「這是木頭。」
小寶接住。
「爹爹。」
「嗯。」
「你昨天為什麼不罵我。」
宗政凜看著他。
「你母親當年也是一個人跑的。」
小寶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說的是誰。
「他跑的時候二十歲。」宗政凜說,「他沒人等他。你有。」
小寶把木劍握緊了。
「那你昨天為什麼給我劍。」
「因為你回來了。」
演武場上風一過,那圈樁子上落了一層花。
遠處廊下,謝安啃著糖包子看著。團團在他懷裡往前撲,胳膊伸得老長。
「哥。」
「他忙。」
「哥。」
「你等等。」
「哥。」
謝安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抱著女兒往演武場走。
「行。找你哥。」
衛風發現自己被困在了這一天。
一開始他沒在意。大管家的活計本來就重複——排早朝、調膳房、查結界、批各殿的報修文書。見的人是那些人,說的話是那些話,帳上的數字換來換去也就那麼幾筆。
直到他發現謝安連著三天穿了同一件袍子。
魔尊的衣櫃是衛風親手打理的。這位主上雖然懶,但在穿衣上從不重樣,用他自己的話說,鹹魚也得講個品味。三天穿一件,要麼是出了大事,要麼是天塌了。
第四天衛風起了個早,守在寢殿門口。
門開了。謝安打著哈欠出來,身上還是那件。
「主上。」
「嗯。」
「您這件袍子……」
「乾淨的。」謝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昨天剛換。」
「您昨天穿的就是這件。」
謝安的哈欠停在半路。
「今天初幾。」
「初七。」
「昨天。」
「也是初七。」衛風把記事簿翻開給他看,「臣記了三行初七。臣起初以為自己寫錯了,撕了兩頁重寫。」
謝安盯著那本簿子看了三息,轉身推門進去。
「宗政凜。出事了。」
殿裡很快聚齊了四個。小寶趕來的時候左臂還吊著布帶,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團團坐在床中央,手裡那隻撥浪鼓咬得滿是口水。
謝安把衛風的話說了一遍。
小寶反應最快。
「時間循環?」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詞。」
「鏡心那本《三界法則通解》里有。」小寶說,「第四卷。我看過。」
「你還真看了。」
「衛管家讓我抄的。」
宗政凜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頭天很藍,日頭正好,廊下那株鐵樹的花一朵沒落。他站了一會兒,神識探出去。
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了。
「探不出結界。」
「被擋了?」
「不是。」宗政凜說,「結界外面沒有外面。」
謝安走過去,手搭在窗框上,自己探了一遍。
魔宮像一塊從整段時間裡剪下來的碎紙,四邊都是空的。往外推是空的,往下探是空的,往魔淵那個方向探——連魔淵都沒了。
「妙。」謝安把手收回來,「咱們成盆景了。」
「誰幹的。」小寶問。
殿裡安靜了兩息。
謝安和宗政凜同時轉頭,看向床上那位。
團團把撥浪鼓從嘴裡拔出來,搖了兩下。咚咚。她抬起頭,沖兩個爹咧嘴一笑,四顆門牙全露著,口水順著下巴往夾襖上滴。
「娘。」
「別叫。」謝安說,「你先說說你幹了什麼。」
「娘!」
「老宗,你女兒。」
「你的也算。」
小寶往後退了半步,很認真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自己那條吊著的胳膊。
「爹爹。」
「嗯。」
「昨天我傷的是左臂。」
「對。」
「今天早上我起來,胳膊上的針眼沒了。」小寶把布帶解開一圈,把手臂伸出來,「昨天縫的八針,我數過。今天一個都沒有。」
那道爪痕還在,淺了一層,線頭不見了。
謝安伸手摸了一下。皮肉是新的。
「顧驚寒縫的線呢。」
「不知道。」
「你去把你舅公叫來。」
「他不在。」衛風在門口開口,「昨夜他喝完酒回客殿睡了。今日臣去請,客殿是空的,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跟沒人住過一樣。」
「雲中君。」
「也不在。」
「鏡心。」
「不在。」衛風頓了一下,「主上,魔宮裡現在只有活的這幾位。宮外來的客人,昨夜住著,今早就沒了。膳房少了三個採買的,都是家在城裡的。」
謝安沉默了一會兒。
「家在宮外的沒了。」
「是。」
「家在宮裡的還在。」
「臣在。」衛風說,「臣家在宮裡第三進院。」
宗政凜把窗關上。
「不是循環。」
「不是?」
「循環是這一天在走,走完了退回去重新走。」宗政凜說,「外面沒有天,也沒有別的人。這不是走。這是有人把這一天圈起來,圈裡的東西不許出去,圈外的東西不許進來。」
「什麼東西能幹這個。」
「天道。」
謝安愣了一下。
「天道現在歸誰管。」
兩個人一起看向床上。
那位圈禁三界的正主此刻正在跟自己的腳趾頭較勁。她抓住左腳往嘴裡送,送到一半沒送成,一屁股歪倒在被子上,愉快地笑了。
小寶很小聲地說:「妹妹是不是不想讓我們出去。」
「她一歲。」謝安說,「她連話都不會說全。」
「她會。」宗政凜說,「她會叫娘、爹、哥。三個人。」
謝安的手在窗框上停住了。
「……三個。」
「宮裡剩的活人。」宗政凜說,「她認識的。」
「衛風她不認識。」
「少尊主教過。」衛風開口,聲音有點發飄,「上月教了半個時辰,教的是衛。公主殿下學不會,最後叫的是餵。」
「餵。」
「餵。」衛風說,「臣從此不敢在公主殿下面前吃飯。」
謝安坐到床邊,把女兒撈起來抱進懷裡。團團很自然地把腦袋往他肩上一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