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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養胎養成養豆腐

  第五個月,宗政凜開始不講道理。

  先是餐具。七套,每餐飯前用劍氣逐一過一遍,從碗底到筷尖。

  謝安說魔界誰敢給他下毒。

  宗政凜說萬一有。

  謝安說沒有。

  宗政凜說萬一有。

  這句他說了整個月,一個字沒變。

  然後是結界。從三層加到十二層。謝安夜裡翻個身,結界就嗡一聲。宗政凜在嗡聲響起的當口睜眼,手已經摸到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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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響的時候謝安坐起來了。

  「我就是翻個身。」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摸劍。」

  宗政凜把結界的靈敏度往下調了半格。

  第四夜又響了。

  「又怎麼了。」

  「它踢了一下。」

  謝安把被子拉過頭頂,悶著聲罵了半句髒話。

  再往後是路。

  從寢殿到淨室那一段,從寢殿到書房那條走廊,從書房到花園的石徑,全部提前清一遍。石子撿走,青磚換成暖玉,玉面上還刻了防滑的紋。

  顧驚寒來的那天正踩上那段暖玉,滑了一下,扶住牆才沒摔。

  「防滑玉。」他站直了,「你這玉防的是誰。」

  「我。」謝安在軟榻上剝荔枝,「他量過我的步子。」

  「量步子?」

  「一步一尺三寸七。他說照這個鋪。」

  顧驚寒在榻邊坐下,看了看四周。桌角包著錦緞,窗欞包著錦緞,就連香爐的三條腿都套了絨布。

  「他不是養胎。」顧驚寒說,「他是養一塊豆腐。」

  「他樂意。」

  「你就順著他?」

  謝安把荔枝殼丟進碟子裡。

  「他要不折騰這些,晚上就不睡。」

  顧驚寒的話頭卡住了。

  他這個便宜舅舅嘴上從來不肯服軟,這會兒也沒接下去。過了一會兒他從袖子裡摸出個瓷瓶,往榻上一放。

  「安神的。給他喝。」

  「他不喝藥。」

  「摻茶里。」

  「他聞得出來。」

  「……那你自己想辦法。」

  第六個月的一天夜裡,謝安醒了。

  他沒敢亂動,怕又驚了結界,慢慢坐起來。

  床上就他一個。

  他下床,赤腳走到外間。

  宗政凜背對著他坐在窗邊。衣袍單薄,肩上一層月光,劍橫在膝上,劍柄那串銀鈴隔一會兒響一聲。

  謝安走過去,從後頭抱住他。

  那身子繃了一下,隨後鬆開。

  「怎麼起來了。」

  「你不在。」謝安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床上涼。」

  宗政凜沒說話。

  「想什麼呢。」

  「你生小寶那回。」

  「又來。」

  「那間破屋。」宗政凜說,「顧驚寒說他踹門進去的時候,地上的血是金色的。他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血。」

  謝安的胳膊收緊了些。

  「他嚇你的。他就愛嚇人。」

  「他沒嚇我。他說的時候在哭。」

  謝安沒話了。

  「這回我在。」宗政凜說,「全程在。一步不走。」

  「你不是天天在。」

  「不夠。」

  宗政凜轉過頭。月光從他側臉上斜過去,眼睛裡的東西謝安從沒見過。

  那不是狠,也不是瘋。是一個人在很小的時候被反覆教過一件事:凡是他手裡握著的,都會被拿走。

  「我母親死了。」他說,「父兄死了。我以為我也會死。」

  「後來你沒死。」

  「後來是你活著。」宗政凜的聲音很輕,「所以你們不能死。」

  他說的是不能。不是不會。

  那不是求,是下命令,衝著老天下的命令。

  謝安看了他一會兒,繞到前頭,跨坐在他腿上,兩隻手捧住他的臉。

  「聽著。」

  宗政凜抬眼。

  「老子命硬。」謝安說,「正道追了五年沒追死我,殷不渡下毒沒毒死我,天塌了我都給補上去了。生個崽能有多大事。」

  「生崽會死人。」

  「凡人生崽會死人。」謝安把額頭抵上去,「我不是凡人,你也不是。你兒子當年在我肚子裡踹碎過三根肋骨,我照樣把他生下來了,還給他餵了五年飯。」

  宗政凜的手落在他腰上。

  「這回是丫頭。」

  「丫頭也一樣。」謝安說,「我不會死。她也不會死。你信我。」

  宗政凜看著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嗯。」

  謝安在他嘴上啄了一下。

  「回床上。」

  「再坐一會兒。」

  「不行。」謝安拍他肩膀,「我腿麻了。」

  宗政凜把他抱起來。抱得很穩,一路走進內殿都沒晃。

  放到床上以後他沒起身,就那么半跪在床邊。

  「你上來。」謝安往裡挪了挪,「地上涼。」

  「地上是暖玉。」

  「……你上來。」

  宗政凜上了床。

  謝安把他的手拽過來,按在自己肚子上,然後自己往他懷裡蹭了蹭。

  「睡吧。」

  「你翻身會驚結界。」

  「那就撤了。」

  「不行。」

  「撤半層。」

  宗政凜沉默了兩息。

  結界的嗡聲低下去一點。

  謝安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身後的呼吸慢了下來。再過一會兒,那隻按在他肚子上的手鬆了勁,變成整個手掌貼著。

  這人睡著了。

  謝安在黑暗裡睜開眼看著床柱上那株藤。三個月過去,藤已經纏到了床頂,垂下來一串小白花,風一動,花瓣落在被子上。

  三個時辰。宗政凜這一覺睡了整整三個時辰,沒驚醒,沒摸劍,中間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天亮的時候是小寶把門推開的。

  他手裡拎著食盒,裡頭是兩個糖包子。他這三個月學會了先在門口站一站,聽一聽,再決定進不進。

  這回他聽見的是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很平。

  他把食盒放在門檻邊上,轉身要走。

  「進來。」

  小寶轉回來。爹爹在床上沖他招手,另一個爹爹還睡著,臉埋在被子裡,一隻手壓在爹爹肚子上。

  小寶爬上床,非常小心地跨過那隻手,蹭到謝安身邊坐下。

  「阿爹怎麼還沒起。」

  「他昨晚睡得晚。」

  「他天天睡得晚。」

  「今天沒有。」謝安揉了揉他腦袋,「他今天睡得挺香。」

  小寶低頭看謝安的肚子,看了半晌,把手貼上去。

  「妹妹醒著嗎。」

  「你自己問她。」

  小寶把嘴湊到肚皮上。

  「妹妹,我是哥哥。」

  肚子裡那位翻了個身,正好頂在他手心底下。

  小寶把手縮回來,眼睛瞪得溜圓。

  「她答話了!」

  「她那是踢你。」

  「她也踢阿爹。」

  「她誰都踢。」謝安笑,「這脾氣跟她阿爹一模一樣。」

  那句話說完,壓在他肚子上的那隻手動了動。

  宗政凜沒睜眼。

  「聽見了。」

  「聽見了就聽見了。」謝安說,「你還想讓我說她像我?」

  「像你好。」

  「像我怎麼好。」

  「像你我就不用擔心她被人抱走。」宗政凜終於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像我,她會自己跑。」

  謝安愣了愣。

  小寶在旁邊啃著糖包子,看看這個爹,又看看那個爹,把另一個包子遞給謝安。

  「爹爹吃。」

  「你阿爹呢。」

  「他不吃甜的。」

  宗政凜伸手接過去了。

  咬了一口。

  那天早上寢殿裡所有靈木家具都開了花。桌子、椅子、屏風、門框,連門口那兩扇新換的黑玉門都從縫裡擠出幾朵。

  小寶蹲在門邊數花,數到一百二十七朵的時候放棄了。

  「爹爹,家裡長滿了。」

  「那就長著。」謝安在裡頭喊,「別拔,拔了它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