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宗政凜的那些也涌了進來。
比謝安想像中更猛烈。更龐雜。更讓人心臟發緊。
那些漫長的、黑暗的、血淋淋的過去。銀鈴鐺的記憶。在破廟裡等了一夜的空蕩回聲。五年來翻遍三界、幾近發瘋的執念。還有——一個念頭，反反覆覆出現在宗政凜幾乎所有的記憶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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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
「求你。」
「別離開我。」
謝安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罵了一句髒話，摟緊了身上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兩人的神魂達到絕對同頻的那一刻，寢殿裡無聲地爆開了一團光。
不是魔氣的黑，也不是煞氣的紅。而是一種溫暖的、包含了所有色彩的白色光芒。
光穿透了寢殿的牆壁，穿透了魔宮的屋頂，沖入夜空。
三界天穹發出一聲悠遠的清鳴。
像是一架失調已久的古琴，終於被人撥正了弦。
星河震動。法則歸位。
新的天道壁壘在那聲清鳴中完成了最後一層加固。完美無缺。
魔宮之外，魔都城裡的底層修士們從睡夢中驚醒，看著夜空中流轉的奇異光華，紛紛湧上街頭。
「天道異象……這是什麼？」
「不知道，但感覺渾身通暢了好多——」
謝小寶從自己的小床上翻了個身，咂了咂嘴。他夢到自己啃了一隻超大的雞腿，打了個滿足的嗝，又縮回被窩裡呼呼大睡了。
完全沒意識到他爹媽剛乾了件震動三界的大事。
魔宮最高處的觀星台上。
雲中君仰頭看著那片完美無瑕的天穹，金色的碎光從天際緩緩落下。
他抬起手，接住了一片光芒碎屑。
光芒在掌心停留了一息，然後化為虛無，消散了。
「天道……成了。」鏡心在他身後低聲道。
雲中君點了點頭。
他該高興的。三界壁壘完整了，這意味著他的方案成功了。
但他的眉頭沒有舒展。
因為在那完美的壁壘之外——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一縷幾不可查的灰白色波動，正在向這裡蔓延。
「三界雖固。」雲中君收回手，聲音很輕。
鏡心抬頭看他。
「但道劫的先頭風暴……已經碰到壁壘了。」
夜風忽然冷了下來。
那縷灰白色的波動看不見、摸不著，卻讓雲中君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
「時間不多了。」他喃喃道。
寢殿裡，謝安已經徹底癱了。
他渾身像被抽走了骨頭，手指連抬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宗政凜把他撈進懷裡，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謝安的意識迷迷糊糊的，但嘴還沒閒著。
「我……我警告你……」
「嗯。」
「這種事……不許天天搞……」
「嗯。」
「你嗯什麼嗯……有沒有在聽……」
宗政凜低頭親了一下他汗濕的鬢角。
「聽著。」
謝安哼了一聲，眼皮沉得要命。意識滑入黑暗之前，他隱約聽見宗政凜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似的。
「……謝謝你。」
謝安來不及回嘴了。他已經睡死了。
宗政凜把人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擱在謝安頭頂。
他睜著眼。看著窗外那片被新天道照亮的夜空。
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
清晨。
謝安是被鳥叫吵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被裹成了一個蠶繭——宗政凜的手臂、腿、還有半條被子，把他嚴嚴實實地卷在中間。
「……鬆開。熱。」
沒人回應。
「宗政凜，鬆開。」
「再待一會。」
「我要尿。」
手臂鬆了。
謝安掙扎著爬起來，渾身酸痛得跟被人揍了一頓似的。他踩著拖鞋晃晃悠悠地去了淨室，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水還沒擦乾，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雲中君。
頂著兩個黑眼圈。
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宿沒睡？」
「有個壞消息。」雲中君沒寒暄，開門見山。
謝安的困意醒了三分。「說。」
「你們昨夜幹得很好。」雲中君的嘴角抽了一下，「天道壁壘完美無缺。但——道劫來得比我預估的快。它的先頭風暴已經接觸到壁壘外層了。」
謝安把臉上的水珠甩掉。「多久能扛住？」
「壁壘本身不會碎。但道劫是一種'虛無'，它不攻擊壁壘，它繞過壁壘。」雲中君的語氣很沉，「從法則的縫隙滲透進來。你們的新天道再完美，也是'有'——'有'抵不了'無'。」
謝安聽明白了。
壁壘擋的是拳頭，但道劫是水。水會從任何看不見的縫隙里鑽進來。
「解決辦法？」
「需要一塊能定義'存在'本身的概念基石。」雲中君伸出一根手指，「有了它嵌入天道核心，虛無就無法消融'存在'的根基。整個三界的法則就有了絕對錨點。」
「概念基石。」謝安品了品這四個字，「在哪？」
「輪迴境。」
謝安的眉毛跳了一下。這名字他聽過。傳說中三界最詭異的禁地，沒有空間、沒有時間、進去的人要直面自己靈魂里最深處的東西。活著出來的屈指可數。
「那地方——」
「對，不能靠打。」雲中君攤手，「進去的人只能依靠自身的意志和情感來闖關。武力無效。」
謝安沉默了一會兒。
「能帶幾個人？」
「兩個。多了不行。輪迴境排斥多餘的靈魂。」
謝安「嘖」了一聲。「那小寶——」
「絕對不能帶。」雲中君搖頭，「他太小了，神魂還沒完全成型。進去就是送死。」
這話謝安愛聽。他本來也沒打算把兒子帶進那種鬼地方。
「行。」謝安拍了拍袖子上的褶子，「什麼時候出發？」
「越快越好。先頭風暴滲透的速度在加快。」
謝安轉身回了寢殿。
宗政凜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床沿等他。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平靜無波，顯然剛才的對話他已經聽到了。
「輪迴境。」宗政凜開口。
「嗯。你我兩個去。小寶不帶。」
「知道。」
謝安歪頭看他。「你就沒點反應？」
宗政凜抬起眼皮。「你去哪我去哪。有什麼好反應的。」
謝安嘴角抽了一下。行吧，這人現在的狀態確實比前幾天正常多了。不再是那副隨時要碎掉的易碎品模樣。
昨晚的事到底還是管用的。
但小寶的問題得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