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第一次在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看到了拒絕。
不是平時那種「少來煩本尊」的冷淡,是真的、徹底的戒備。像是只要他再靠近一步,那個男人就會連他一起撕碎。
小寶咬了咬嘴唇,沒有繼續往前沖。
他只是仰著頭,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另一個爹爹,我不碰爹爹,你讓我看一眼行不行?」
宗政凜沒理他。
他抬起手,兩根手指朝著虛空一划。
「嗤——」
空間像被人用剪刀剪開的布,裂出一道黑色的縫隙。縫隙對面是魔界都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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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凜抱著謝安,頭也不回地踏了進去。
裂縫在他身後瞬間癒合,甚至沒有留下一絲波動。
小寶呆呆地看著那片空氣。
凶獸在他身下焦躁地刨著蹄子,不知道該追還是該停。魔軍將領們面面相覷,一時間誰也不敢開口。
還是小寶先回過了神。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把快要冒出來的眼淚揉回去,拍了拍凶獸的腦袋。
「走,回家。」
「爹爹肯定沒事的。我爹命硬。」
這話他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魔界都城。
魔尊寢宮。
宗政凜落地的時候,整座宮殿安靜得讓人發毛。
他徑直穿過正殿、側殿、迴廊,走進了最深處的寢殿。將謝安放在床榻上的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站在床邊,盯著謝安看了很久。
久到守在外面的太監傭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滾出去。」
宗政凜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所有僕從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寢殿門從內側關上。緊接著是第二道門,第三道門。
之後是禁制。
一層,兩層,三層……十層。
暗紅色的煞氣化作密不透風的結界,把整座寢宮裹成了鐵桶。別說人進不來,連風都透不進去半縷。
宗政凜做完這一切,才慢慢走回床邊。
他在謝安身旁坐下來。
然後像是渾身的骨頭突然被抽走了一樣,整個人順著床沿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活閻王的額頭抵在謝安垂落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起伏了兩下。
沒有聲音。
連呼吸都壓得死死的。
就那麼跪著,用力到渾身發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你說過不走的。」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嗓子裡塞了碎玻璃。
「你罵我說,兒子都給我生了,命都連在一起了。」
「你不准反悔。」
謝安當然沒有回應。
他閉著眼,面色蒼白,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
宗政凜把謝安的手指攥在掌心,攥了很久,攥到兩個人的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兩個時辰後,小寶帶著魔界群臣趕回了都城。
五歲半的奶娃娃跳下凶獸,撒腿就往寢宮方向跑。
跑到一半,被一堵暗紅色的光牆攔住了。
小寶伸手摸了摸那道結界。滾燙。
他又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
「另一個爹爹!」小寶朝裡面喊,「我要看爹爹!」
沒有人應聲。
小寶又喊了三遍。
還是沒有。
他站在結界外面,攥著小拳頭,嘴巴癟成了一條線。鼻頭紅紅的,但愣是沒哭。
魔界群臣站在後面,大氣不敢出。
有個老臣壯著膽子湊上來:「少尊主,要不老臣去請尊上開門……」
「不用。」
小寶的聲音悶悶的。他轉過身,朝侍從招了招手。
「給我搬個凳子來。」
小馬扎被搬來了。
謝小寶一屁股坐在結界外面,兩條小短腿晃啊晃。
他透過那層暗紅色的光幕往裡看。
看到了。
寢殿裡頭,那個平時殺人不眨眼的男人,正跪在床榻邊上。
單膝跪著,額頭貼在謝安的手指上,嘴唇一開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像個快要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小寶看了一會兒,把臉轉向了旁邊等候指示的魔軍將領。
「都城該修的修,該補的補。帳本明天送到我這來。」
「另外,把最好的藥材全堆在寢宮門口。」
「他不開門,就堆著。總會開的。」
群臣應聲退下。
小寶坐在小馬紮上,晃著兩條短腿,盯著那道打不開的結界。
天色漸暗。
甘霖停了,星星出來了。
五歲半的少尊主,一個人坐在門外守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