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雪原的夜，冷得能把人的骨髓都凍裂。
古魔祭壇遺址下方的這個天然冰洞，更是連一點熱乎氣兒都存不住。
謝安找了些乾草，在最裡頭沒風的角落給小寶鋪了個簡易的窩。
小胖墩跟著東奔西跑受了驚嚇，此刻抱著那串糖葫蘆，睡得直打小呼嚕。
距離小寶兩三步遠的地方，謝安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和衣而臥。
他睡不著，確切地說，他現在根本不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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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內那股強行解封的皇族本源魔氣，這會兒正像脫韁的野狗一樣在他氣海里亂竄。
為了救那個不要命的瘋子，他越級召出了歷代魔尊才配擁有的黑鳳法相。
這東西威力大，反噬也重得要命。
謝安覺得嗓子眼裡直犯甜腥，胸口像壓了一座鐵山，悶得喘不過氣。
他偷偷睜開一隻眼，瞄向幾步外躺在平整石頭上的宗政凜。
那個修真界曾經高高在上的活閻王，此刻縮成一團。
半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散著，破爛的紅衣上全是暗黑色的乾涸血跡，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算你睡得死。」謝安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實在壓不住了，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捂著嘴急促地咳嗽了兩聲。
一股滾燙的鮮血順著指縫溢了出來，滴在面前的冰面上，紅得觸目驚心。
謝安趕緊抓起旁邊的一把散雪，手忙腳亂地去搓那灘血跡。
一邊搓，一邊在心裡把宗政凜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老子這輩子造了什麼孽，遇見你這麼個討債鬼。」
他看著沾滿血的掌心，又拿雪塊狠狠擦了擦，直到手凍得通紅才停下。
他不知道的是，轉身去處理血跡的那一瞬間，躺在石頭上的宗政凜睜開了眼睛。
宗政凜根本沒睡著。
金丹碎裂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這具曾經可以硬抗天雷的軀體，現在連一陣過堂風都擋不住。
他靜靜地看著謝安略顯單薄的背影，看著他極力壓抑著咳嗽聲，用雪去掩蓋吐出來的血。
宗政凜那顆滿是裂痕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下墜。
這是反噬，是謝安透支本源來保護他所留下的致命代價。
宗政凜慢慢垂下眼帘，看著自己那雙布滿凍瘡和細小傷口的手。
這雙手曾經一劍斬殺上百化神期修士，現在連只兔子都打得費勁。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更可怕的是，同生共死契雖然被單向切斷了傷害共享，但他自己的靈魂烙印還掛在謝安身上。
宗政凜那陷入極度自毀與恐慌的大腦，得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結論。
自己這具正在不斷枯萎的破爛身體，正順著那點微弱的連接，拖累著謝安。
如果自己咽氣，謝安的靈魂絕對會受創。
他是個累贅，是個會讓謝安隨時送命的寄生蟲。
宗政凜眼底的偏執被一種極端的死寂取代。
他不能容忍自己成為謝安活下去的絆腳石。
以前想把謝安鎖起來，是因為他有能力給謝安一切；現在他什麼都沒了，連讓謝安罵一句的資格都沒了。
夜色更深，風雪聲遮蓋了冰洞裡細微的響動。
確認謝安終於撐不住睡過去後，宗政凜從石頭上爬了起來。
他動作極慢，怕驚動謝安，也因為他虛弱得隨時會栽倒。
他摸索著走到冰洞中央一處稍微平坦的冰面上，這裡距離謝安足夠遠，又剛好在祭壇殘存的微光下能看清。
宗政凜從靴筒里拔出用來防身的剔骨短刃，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將鋒利的刀刃壓在左手腕的經脈上。
用力一划。
鮮血涌了出來，在極寒的溫度下冒著絲絲熱氣。
他跪在地上，用手指蘸著自己最後的這點心頭精血，開始在冰面上畫陣。
這是一個極其複雜且陰毒的解契血陣，宗政家祖傳用來剝離鼎爐靈魂烙印的法子，需要畫上千個符文。
失血讓視線開始模糊，極寒的溫度把傷口凍住，他就再劃一刀。
反覆幾次，左腕已經慘不忍睹。
每畫完一筆，他就轉頭看一眼熟睡的謝安，好像這是他這輩子最後能看的幾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一筆符文首尾相連，整個血陣在暗中泛起一層詭異的紅光。
宗政凜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臉色比地上的冰還要白，生命力正順著陣法飛速流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他雙手握住那把剔骨短刃，借著麻木的掌力，將刀尖壓在左胸偏下方的梅花印記上。
只要把心頭血剖出來祭入陣眼，謝安只要再輸入一點魔氣，這契約就能徹底解開，代價是他當場灰飛煙滅。
宗政凜就著這個隨時準備自裁的姿勢，拖著身體一點點挪到了謝安身邊。
他伸出冰涼的手，輕輕推了推謝安的肩膀。
「謝安。」
他的聲音像風中的破風箱，隨時會斷氣。
謝安本就睡得不踏實，被這一推瞬間驚醒。
他翻身坐起，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個發著紅光的巨大血陣，慘不忍睹的左腕，還有抵在心口的那把刀。
謝安的腦子「嗡」的一聲全炸了。
「你他娘的在幹什麼！」
他直接破了音，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想要奪刀。
宗政凜卻拖著殘軀往後挪了半寸，刀尖瞬間刺破胸口的皮膚，滲出血珠。
「別過來。」
宗政凜喘著粗氣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以往的暴戾，只剩下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窒息的卑微與絕望。
「你把刀放下！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大半夜的你發什麼神經！」謝安嚇得渾身發抖。
宗政凜搖了搖頭，不敢去直視他的眼睛，只是盯著地上那些血紅的符文。
「我沒靈力了。」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沙啞的哭腔。
「我護不住你了。」
他抬起頭，那張乾癟毫無血色的臉，像個獻上最後一點價值的囚徒。
「這是單向剝離靈魂烙印的血陣，等會我把心剖了祭陣，你踩上去，輸入魔氣啟動它。」
「那契約就斷了。」
宗政凜硬生生逼著自己把話說完，眼底是巨大的痛楚。
「你帶著小寶往南走，去正道的地盤。殷不渡的手暫時還伸不了那麼長。」
「我們……再無瓜葛。」
謝安聽著這番話，氣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胸口那股被壓抑的暴怒直衝天靈蓋。
「再無瓜葛？」謝安氣極反笑，眼眶全紅了。「你問過老子願意解了嗎？覺得這麼死特別偉大是不是！」
他剛想衝上去把人按在地上揍一頓。
突然。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頭頂傳來。
整個冰洞劇烈搖晃，頂部的冰塊稀里嘩啦地往下砸。
睡在草垛里的小寶被震得跳了起來，揉著眼睛大哭：「爹爹！地震啦！」
謝安還沒來得及安撫兒子，洞外暗紫色的夜空，瞬間被一片詭異的猩紅取代。
一個被真氣無限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的聲音在整個峽谷上空迴蕩。
「謝安！滾出來受死！」
是殷不渡的聲音。
謝安轉頭看向洞口，透過冰窟窿的縫隙，看到了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恐怖陣仗。
極北雪原的半空，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黑雲徹底封死。
那不是雲，是整整十萬魔界精銳大軍。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魔甲，結成一個巨大的圍困陣型，將這座遺址峽谷圍得水泄不通。
大軍正前方，一尊高聳入雲的紫色法相正俯視著下方。殷不渡本尊沒有戴面具，那張陰狠毒辣的臉被法相投射在天空中。
十萬大軍壓境，四面八方全被法寶和結界鎖死。
殷不渡帶著整個魔界的力量，把他們一家三口逼上了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