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的紅燈籠在夜風裡搖晃,照得那張懸賞榜文上的硃砂字跡如同未乾的鮮血。
謝安貼在冰涼的牆根上,連呼吸都忘了。
他用粗糙的指腹牢牢按住右側後腰的那道舊疤,感覺那上面的皮肉仿佛已經被活閻王的劍氣重新挑開了一遍。
極品靈石一萬塊。
這數目放在散修界足夠買下十條命,現在卻只為了找一條陳年傷疤。
這瘋子哪裡是在找人,分明是把當年那場荒誕的露水情緣當成了人生奇恥大辱。
只要被抓回去,等待他的絕對是抽筋扒皮的凌遲之刑。
謝安渾渾噩噩地貼著陰影溜回長樂巷的破院子。
冷風順著領口灌進去,吹透了他早就被冷汗浸濕的單薄長衫,骨縫裡泛起陣陣酸痛。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那扇用破木板勉強糊住的院門,直奔院角那口豁了邊的大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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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只用冷水草草沖洗了一遍,他總覺得小寶身上還殘留著那股要命的泔水酸臭味。
一旦被滿天飛的搜靈羅盤或者什麼稀奇古怪的尋蹤術法聞到味,父子倆就全完了。
謝安在泥爐子裡生起一團火,把院子裡能燒的爛木頭全塞了進去。
鐵鍋里的水咕嚕嚕翻滾出白氣。
他把熱水兌進木盆里,將迷迷糊糊的小寶從床鋪上撈了起來。
小傢伙揉著惺忪的睡眼,光溜溜地被謝安按進了溫水裡。
熱氣蒸騰而上,熏得小寶那張白淨的臉蛋泛起健康的粉暈。
小寶徹底精神了,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在水面上胡亂拍打,濺起一連串晶瑩的水花。
溫熱的水珠撲了謝安滿臉。
他沒去擦臉上的水跡,只是拿起一塊粗布帕子,一點點擦洗著小寶帶著嬰兒肥的脖頸和肩膀。
小寶被布巾搓得有些癢,在木盆里咯咯直笑,小肉手抓著一塊殘缺不全的皂莢拋來拋去。
哪怕外面已經是修羅場,只要泡在熱水裡,小傢伙的世界就依然只有吃飽穿暖這點樂子。
謝安看著兒子沒心沒肺的笑臉,鼻尖泛起一陣控制不住的酸楚。
這小崽子自打在魔界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降生,就沒安生過幾天。
別人家的金丹期仙二代頓頓吃著極品靈草,他兒子卻只能跟著他在正道的底盤撿別人不要的爛菜葉。
可這小東西偏偏懂事得讓人心疼。
謝安把布巾浸透熱水,沿著小寶的後背往下擦。
他手上的動作很輕,腦子裡卻不斷翻滾著白天那抹高懸在雲端之上的紅衣身影。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就在外城遊蕩。
要是讓那活閻王知道自己當年被當成解藥採補之後,還陰差陽錯地留下了血脈,這院子裡的所有人恐怕連灰都剩不下。
「寶啊。」
謝安把小寶從水裡撈出來,用寬大的舊棉布嚴嚴實實地裹住那散發著奶香的小身子。
他把兒子抱到鋪著乾草的床榻上,胡亂擦乾水漬後套上一件半舊的裡衣。
小寶乖巧地盤腿坐在破蓆子上,雙手托著腮幫子等爹爹說話。
謝安半跪在床沿,雙手捧著小寶肉嘟嘟的臉頰,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爹爹今天教你的那個遊戲,我們現在得加上新的規矩了。」
小寶歪著腦袋,一縷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角。
「是因為那個紅衣大妖怪在找我們嗎?」
謝安眼皮一陣狂跳,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對,大妖怪的鼻子可靈了,專門吃亂說話的小孩。」
他豎起一根手指,湊近小寶的鼻尖。
「聽好,如果有人問你爹爹叫什麼,你要怎麼回答?」
小寶挺起胸膛,清脆的童音在漏風的破屋裡響起。
「叫王富貴!」
謝安對這個俗氣到掉渣的名字非常滿意。
勝境都城裡叫王富貴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混在凡人堆里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他讚許地點點頭,繼續發問。
「如果有人問你,你是哪裡人?」
小寶兩隻手握成小拳頭,大眼睛裡閃爍著認真的光芒。
「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謝安那顆終日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些許安撫。
他傾身抱住這個軟乎乎的奶糰子,把臉埋在小寶散發著皂莢香氣的頸窩裡蹭了蹭。
「好兒子,不管別人怎麼套你的話,你就咬死這兩句,記住了沒?」
小寶伸出短小的胳膊,像模像樣地拍了拍謝安寬闊的後背。
「記住了,爹爹不要怕,等我長大了就能一拳把大妖怪打飛了。」
謝安聽著這天真又帶著幾分狂妄的童言童語,嘴角向上牽扯出一個發苦的弧度。
就宗政凜那個能在頃刻間把半座城碾平的修為,別說一拳,就算搭上他們爺倆十輩子的命也不夠填那個瘋子的劍坑。
但他絕不會讓這一天到來。
謝安鬆開手,站起身在昏暗的屋子裡環顧了一圈。
這裡根本算不上家,除了幾件破衣服和一口吃飯的鐵鍋,找不出一件值錢的物件。
他把那張包裹裡衣的破布扯開鋪在地上,手腳麻利地將僅剩的兩件長衫和幾個缺了口的瓷碗掃了進去。
包裹在手裡打成一個死結。
今晚必須搬家。
長樂巷的牆都塌了半邊,連個遮風避雨的地界都沒有。
一旦城防軍那些地毯式的排查搜到這裡,他們父子連個藏身的水缸都找不到。
謝安把打好結的包裹背在肩上,轉身走到床邊把小寶重新綁回自己胸前。
他貼著門縫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只剩下打更人遠遠傳來的銅鑼聲。
謝安閉著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外城的地形圖。
既然滿大街都是搜尋他的榜文,那他就必須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去找一個正道修士扎堆、連狗都懶得聞他這種凡人氣息的地方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