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色的陣紋在半空中交織成網。
謝安連仰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把懷裡的小寶勒緊了幾分。
他彎著腰像只倉皇逃竄的老鼠，順著散發腐臭味的暗巷一路狂奔。
都城外城的地形他早就摸透了，閉著眼也能在貧民窟里繞出花來。
順著這條堆滿雜物的窄巷走到底，就是南邊城牆的一處偏門。
那裡平日裡只有傾倒夜香的雜役出入，不僅氣味刺鼻，守備也一向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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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在一處長滿青苔的拐角停下腳步。
他把小寶放下，伸手在道袍內袋裡摸索半天，摳出一塊成色的中品靈石。
他在衣角上反覆蹭去靈石的浮灰，牢牢攥進掌心。
小寶乖巧地揪著他的褲腿，大眼睛裡寫滿迷茫。
謝安扯起嘴角，給兒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隨後將小寶重新抱起，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偏門摸去。
偏門前守著兩個衛兵，正哆哆嗦嗦地交頭接耳。
謝安立刻換上慣用的諂媚笑臉，佝僂著背湊上前。
「兩位軍爺行個方便。鄉下老母親快不行了，求您通融通融，放我們父子出城盡個孝。」
他彎著腰賠笑，熟練地將靈石借著袖口掩護往衛兵手裡塞。
若是往常，衛兵顛一顛重量就放行了。
可今天，那衛兵像摸到了烙鐵，猛地一腳踹在謝安的小腿迎面骨上。
謝安痛呼一聲，抱著小寶跌坐在泥水裡。
衛兵反手抽出長刀，冰涼的刀刃直接抵住了謝安的脖子。
「少拿破爛髒老子的手！你也不看看天上掛著什麼陣仗！」
衛兵聲音發著抖，持刀的手腕也穩不住。
「宗政仙尊有令，今日連一隻帶毛的畜生都別想飛出去。擅闖者連坐三族，挫骨揚灰！」
衛兵惡狠狠地盯著謝安。
「你想死別拉我們墊背，趕緊滾！」
謝安脖子上的皮肉起了一層密集的雞皮疙瘩。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剛準備滑跪認慫，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慘絕人寰的嚎叫。
幾個不信邪的築基期散修正貼著隱身符試圖翻牆。
他們剛碰到赤紅結界，虛空中就憑空湧出幾團黑霧。
黑霧如同生滿倒刺的網，瞬間將那幾人絞在半空。
慘叫聲只響了半截就斷了。
血雨混著碎肉紛紛揚揚灑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吧嗒作響。
謝安的雙腿抖成了篩糠。
他順勢在泥水裡趴低，一手死死捂住小寶的眼睛。
……
宗政凜立於虛空，視線根本沒在殘屍上停留半分。
他低垂著眼，拿出一塊白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濺上的一滴血。
擦淨後，他鬆開手。白帕未等落地，就被周身的劍氣絞成了粉末。
高空的風卷著他如血的紅衣。
宗政凜眉心蹙起，修長的手指狠狠按壓在胸口偏下的位置。
皮肉之下，一道暗紅色的陣紋正在不安地跳動。
那是他家族禁術反噬的惡果，也是五年前那個夜晚留給他的烙印。
五年前的秘境裡，那個來歷不明的混帳強行壓在他身上，把他當解藥用完了就跑。
就在剛才那一瞬，他心口這道沉寂了五年的雙修契約，竟產生了一絲真實的共鳴。
那個膽大包天的老鼠就在這座城裡，離他很近。
宗政凜眼底爬滿血絲。
等抓到那個人，他要親手敲斷對方的腿骨。
他要把人鎖在寢宮最深處，用玄鐵鏈拴住，生生世世留在眼前。
……
冰涼的血水順著殘瓦滴落在巷子裡。
衛兵手裡的刀刃因為發抖，在謝安脖子上壓出了紅印。
「看什麼！還不快滾！」衛兵吼破了音。
謝安打了個哆嗦，雙手在泥水裡亂抓了一把，全抹在了自己臉上。
「哎呀軍爺息怒，是我這豬腦子記錯了，我老母親上個月就入土了。」
他趴在泥里去拍打衛兵沾泥的靴子，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我們這就滾，絕不給軍爺添亂。」
謝安把小寶的腦袋往懷裡一按，灰溜溜地鑽回了漆黑的暗巷。
發霉的酸臭味包裹了他。
謝安靠在長滿青苔的牆根上，滑坐在地大口喘氣，抹掉額頭上的冷汗。
被悶了半天的小寶終於探出憋紅的小臉。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扯了扯謝安的衣襟。
「爹爹，我們不回家看奶奶了嗎？」
小寶聲音軟糯，滿是不解。
謝安喉頭哽咽了一瞬，勉強壓住聲音里的發顫，捏了捏兒子的臉。
「寶啊，奶奶搬家了。爹爹帶你玩個新遊戲好不好？」
小寶眼睛亮了：「好呀，玩什麼呀？」
謝安豎起手指，在嘴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城裡來了個專吃小孩的紅衣大妖怪，咱們得玩『裝死貓』。誰先說話誰就輸，輸了就會被吃掉。」
小寶嚇得縮起脖子，趕緊用雙手捂住嘴巴，還把手裡捏了半天的肉包子藏到了背後。
他沖謝安用力點頭。
謝安看著兒子，把小寶重新背好，用布條綁死。
外城不能呆了，他得趕緊找個能徹底掩蓋氣味的地方。
剛走兩步，刺耳的銅鑼聲在巷子外響起。
城防軍踩著飛劍掠過低空，被靈力包裹的通報聲砸了下來。
「仙尊有令！全城逐戶排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搜出腰側帶舊疤的人！」
謝安靠在牆角，剛被風吹乾的後背再次濕透。
前面的長街已經亮起密集的火把。
而在他身後的夜色里，一隊銀甲修士已經轉過了巷子拐角。
打頭那人手裡的搜靈羅盤正閃爍著微光。
羅盤上的指針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狗，正一寸寸地，死死指向謝安藏身的這片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