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僕二人穿街過巷,不多時便來到了東市街。
比起南大街的喧囂,這裡果然清靜不少,街道更寬,綠樹成蔭,來往行人衣著也體面許多。
小院外,正有工匠進出,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淡淡的漆木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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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思安戴著帷帽步入院中。
前院原本的園林小品正在修整,太湖石重新歸置,枯萎的花木換上了當季的菊蘭,顯得清新雅致。
原本的廳堂被改造成了寬敞的開放式茶室,用鏤空雕花的木屏風做了巧妙的分隔,光線通透。
立松正站在廳中,對著一張圖紙與工頭低聲交代著什麼。
見到夏思安進來,立松忙迎上前:「姑娘您來了。」
院中幹活的工匠和幾個正在擦拭門窗的粗使下人見到她,也紛紛停下手中活計,躬身行禮,口稱:「東家。」
夏思安微微頷首。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磨礪,她身上那種初來乍到的疏離感已褪去不少,逐漸沉澱出一種屬於管理者的從容。
面對這些禮節,她已能坦然受之,並回以適度的溫和。
「立松,進展如何?」她環視四周,問道。
「回姑娘,按您的圖紙,主體改動不大,主要是翻新和布置。木工和漆工約莫還需五六日,家具陳設已按您列的清單在定製,部分可從舊物中挑選翻新。預計九月初,應能初步完成。」立松匯報得條理清晰。
夏思安點點頭,走到窗前,看著後院的方向:「後院那些屋子,按我上次說的,隔出一些更私密的套間,隔音要好,布置要舒適但不奢靡,要有獨立的茶水間和更衣處。」
「是,姑娘。已囑咐下去了,用的是加棉夾層的隔斷牆。」
立松應道,稍做猶豫,又問:「姑娘,此處究竟作何用途?工頭們問起細節,屬下也好更明確地交代。」
夏思安:「這裡,會是一個讓人放鬆、喝茶、聊天、偶爾玩些雅致遊戲的地方。來的客人,或許非富即貴,或許滿腹經綸。所以,環境要雅,服務要細,規矩要嚴,嘴巴要緊。」
立松眼神微動,似乎明白了什麼,肅然道:「屬下明白了。定會仔細把關。」
夏思安沉吟片刻:「名字暫且就叫雲深處吧。」
雲深不知處,既是幽靜,也暗合了此地可能承載的、水面之下的信息往來。
立松品味了一下:「雲深處......好名字,雅致,也有餘地。」
夏思安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帶著荷香離開了。
走在去悅己坊的路上,她的思緒卻已經飛遠。
悅己坊面向小姐夫人,雲深處則面向男子的高端圈層,走的是社交與信息的稀缺路線。
兩者看似不同,實則互為犄角。
一張細密的網,正在她手中慢慢織就。
回到悅己坊,夏思安目光落在那塊依舊空白的店招牌位置上。
悅己坊的產品即將就位,雲深處的場地即將完工。
接下來,是該讓這兩個名字,真正在錦州城落地生根的時候了。
夜色漸深,暑氣未散。
夏思安邊上的淨室內,水汽氤氳。
為了調試新產品,夏思安幾乎整日都泡在作坊里,身上難免沾染各種原料氣味。
此刻,她整個人浸在微溫的水中,水面漂浮著幾瓣白日裡新摘的茉莉,幽香與水汽一同蒸騰。
連日殫精竭慮的疲憊,都被這溫水緩緩化開。
她閉著眼,頭靠在池邊鋪了軟巾的凸起處,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困意便如潮水般湧上。
意識在茉莉香氣中漸漸模糊,她竟就這樣泡在水裡,沉沉睡去。
淨室窗外,濃密的夜來香花叢掩映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已悄然佇立了半個時辰。
俞永瑞風塵僕僕,甲冑未卸,只匆匆洗了把臉,便憑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急切,直尋到了此處。
永白的回稟,劉叔的補充,還有他自己安插在城中眼線的零星匯報,拼湊出她這一個月來的點點滴滴。
買人、訓人、研製、修繕、布局.......
夏姑娘比他預想中做得更多,也更快。
他想見她。
這個念頭毫無理由,卻異常強烈。
俞永瑞知道她在此處,也知道她在沐浴。
本該避嫌,轉身離開。
可腳步卻像生了根,莫名地停在了這扇透出暖燈光和水汽的窗外。
聽著裡面隱約的、極輕的水聲,他竟生出一種荒誕的安寧感。
他等著,以為她很快便會結束。
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
窗內的水聲早已停歇,卻始終沒有她起身、穿衣的動靜,連一點窸窣聲都無。
不對。
俞永瑞眉頭驟然蹙緊。
以她的性子,即便疲憊,也不該在浴池中耽擱如此之久。
莫非是連日勞累,體力不支,在水中暈厥了?
還是滑倒了?
各種不好的猜測瞬間湧入腦海,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夏姑娘?」俞永瑞壓低聲音,試探著喚了一句。
裡面毫無回應,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靜。
眸色驟然一亂,那點猶豫和禮數瞬間被擔憂衝垮。
不再遲疑,身形一閃,已至淨室門外。
霜至正守在口,驟然見一個披甲帶煞的高大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嚇得一個激靈,尚未看清來人,下意識就要阻攔。
「誰?」
俞永瑞哪有心思解釋,手臂一抬,將霜至格開,另一隻手已用力推開了並未閂死的門。
「砰~」
門扉撞在牆上的聲音,混合著驟然湧入的、稍涼的夜,驚破了滿室氤氳的寧靜。
池中,夏思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冷風猛然驚醒。
意識尚未完全回籠,身體已因受驚而本能地「嘩啦」一聲從水中站了起來!
水珠沿著她光潔的肩頸、脊背滑落。
她驚惶地看向門口闖入的黑色身影一一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空氣中瀰漫的茉莉香、潮濕的水汽、闖入者身上帶來的夜風與淡淡的塵土鐵鏽味......所有感官瞬間放大。
夏思安全身的血液似乎「轟」地一下全涌到了頭頂,耳根脖頸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宕機。
唯一殘存的意識驅使她猛地抬起雙臂,倉皇地交叉護在身前,指尖都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