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牢。
這裡是全大周最陰暗,最潮濕的地方。
空氣里,永遠瀰漫著一股血腥和腐爛混合的怪味。
太子蕭珩,皺著眉頭,用一塊上好的絲帕捂著口鼻,在一群獄卒的簇擁下,走進了天牢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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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關押著一個剛剛被打入天牢的「重犯」。
戶部侍郎,張德。
一個不起眼的老頭,在戶部勤勤懇懇幹了三十年,馬上就要告老還鄉了。卻在昨天,被鎮北王蕭玦,當朝彈劾。
罪名是:貪墨軍餉,以次充好,導致三年前北境一場戰役中,近千將士因冬衣單薄而凍死凍傷。
人證物證俱全。
是鐵案。
蕭珩看著牢房裡,那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老頭,眼神冰冷。
他知道,這事,跟這個老頭,關係不大。
他只是一個替死鬼。
蕭玦真正的目標,是他。
因為,當年負責調配那批物資的,正是他這個太子。
「殿下,您……您要救救老臣啊……」張德看到蕭珩,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牢門前。
「閉嘴!」蕭珩厭惡地往後退了一步,「沒用的東西。」
他沒想到,蕭玦回京之後,一不哭二不鬧,不出三天,就給了他這麼大一個「驚喜」。
這一招,太狠了。
直接把他釘在了「罔顧將士性命」的恥辱柱上。
雖然父皇為了保全皇家顏面,沒有深究他這個太子的責任,只是把張德推出來頂罪。
但朝堂上的風向,已經變了。
那些原本中立的武將們,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敵意。
就連他自己的門下,也開始人心惶惶。
蕭玦的目的,達到了。
他用一場朝堂上的「地震」,成功地轉移了所有人的視線。
現在,滿朝文武,都在議論太子失德,軍餉虧空。
至於北境那個什麼「安國夫人」,要不要交出棉花技術,已經沒多少人關心了。
這是一個完美的拖延戰術。
蕭珩站在陰暗的牢房外,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蕭玦的差距,在哪裡了。
他在乎的,是兒女私情,是怎麼弄死沈喬,看蕭玦的笑話。
而蕭玦,從始至終,都在下棋。
他用自己做棋子,用朝堂做棋盤,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四弟,好手段。」蕭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天牢。
他知道,這場仗,他輸了第一回合。
但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
北境,黑風口。
沈喬接完聖旨,就把自己關在了辦公室里。
整整一天,沒有出來。
沈晏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幾次想推門進去,都被周勇攔住了。
「讓主事一個人靜一靜。」周勇說,「她心裡,肯定比我們都難受。」
沈晏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賜婚的聖旨,他看了。
上面蕭玦的筆跡,他認得。
在「情投意合」四個字的旁邊,用極小的字,寫了一個「等我」。
他知道,這是蕭玦留給姐姐的暗號。
可現在,這個暗號,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諷刺。
等你?
等你把我們賣個好價錢嗎?
辦公室里。
沈喬沒有哭,也沒有發脾氣。
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兩張紙。
一張,是那道賜婚的聖旨。
一張,是白紙。
她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白紙上,寫寫畫畫。
「棉花→種子→土地→人力→播種→灌溉→除蟲→施肥→採摘→去籽→彈松→紡紗→織布→成衣。」
她把整個棉花產業鏈的流程,寫了出來。
然後,她拿起筆,在每一個環節後面,都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種子,我從哪裡來的?
土地,北境的黑土地,和南方的紅土地,種出來的棉花,能一樣嗎?
人力,誰來教?誰來學?
灌溉,北境天旱,水從哪裡來?
除蟲,北境的蟲子,和南方的蟲子,吃一種藥嗎?
……
一個個問題,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皇帝想要技術?
可以。
我給你。
但我給你的是一堆天書,一堆你根本看不懂,也實現不了的天書。
沈喬的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冷笑。
她拿起筆,開始在另一張紙上,奮筆疾書。
《論棉花種植的十八個必要條件及三百六十個注意事項》
《從零開始學紡紗:沒有麒由飛梭你玩個球》
《織布機的科學與藝術:從入門到放棄》
……
她寫得很快。
她要把這件事,無限地複雜化,官僚化,流程化。
你要技術?
好。
先派個「棉花技術引進與推廣領導小組」過來。組長,必須是三品以上大員。副組長,至少也得是個侍郎。
成員,要涵蓋戶部、工部、兵部、農事司……
來了之後,先別急著學。
先花三個月,進行「實地考察和理論學習」。
我這裡,有三百多萬字的「學習資料」,你們先看完,寫個三萬字的心得體會。
然後,才是「實踐環節」。
咱們先開一塊「試驗田」。不大,就一畝。
從選種,到育苗,到移栽……每一步,都必須嚴格按照我寫的《皇家一號棉花種植標準操作規程》來。
澆水,要用午時的露水。
施肥,要用百草發酵的青肥。
抓蟲,必須是處子之身的女工,在月圓之夜,用手抓。
……
沈喬一邊寫,一邊自己都快笑出聲。
她就是要用這種荒誕的,近乎羞辱的方式,去回應皇帝的貪婪。
你不是想要嗎?
我給你。
就怕你,接不住。
她寫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晏和周勇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雙眼通紅,但精神異常亢奮的沈喬。
和她桌子上,那一疊,比城牆還厚的「技術資料」。
「沈晏。」沈喬把那疊資料,推到他面前。
「姐……」
「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雁門關,交給趙武將軍。」沈喬的聲音,有些沙啞。「告訴他,這是安國夫人,為陛下,為大周,獻上的一片赤誠之心。」
「就說,技術太複雜,涉及的機密太多,我怕普通的信使,送不明白。請趙將軍,務必派一個得力的,信得過的,最好是識文斷字的親信,來我黑風口,常駐學習。」
「學多久?」沈晏問。
「先學個三年五載吧。」沈喬淡淡地說。
沈晏:「……」
周勇:「……」
兩人看著沈喬,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情緒。
敬畏。
主事,是真的狠。
這一招,叫「拖」。
用無窮無盡的文書工作,和繁瑣到令人髮指的流程,把趙武,把皇帝,活活拖死。
趙武不是要個交代嗎?
這就是交代。
就在這時,一個護衛匆匆跑了進來。
「主事!不好了!」
「什麼事?」
「趙武……趙武派人送來了戰書!」護衛遞上一封信。
沈喬拆開信。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
「三日之內,交出棉花技術,以及殺害李玄大人的兇手。否則,大軍攻山,玉石俱焚。」
沈喬看著那封信,笑了。
她把信,遞給沈晏。
「回信。」沈喬說,「就四個字。」
「啥?」
「等我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