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了。
雪停了。
陽光透過窗戶紙,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喬醒了。
她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
這不是她的房間。
她動了一下,感覺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酸痛。
昨晚的記憶,一點點回籠。
爭吵,對峙,被他抱起,被他扔在軟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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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坐起身。
身上,蓋著一件男人的玄色外袍。
帶著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低頭看自己的衣服。
完好無損。
只是有些褶皺。
她環顧四周。
這是蕭玦的辦公室。
他人呢?
沈喬掀開外袍,下了軟榻。
腿剛著地,就軟了一下,差點摔倒。
她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昨晚,他們並沒有真的發生什麼。
在他說了那句「你是我的」之後,她就徹底懵了。
而他,似乎也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和情緒。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後,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辦公室。
再然後,周勇進來了。
送來了一床被子和那件外袍。
告訴她,王爺去了書房,讓她安心在這裡休息。
沈喬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
清晨的冷風,迎面吹來。
讓她瞬間清醒了許多。
院子裡,幾個護衛正在掃雪。
看到她出來,都停下動作,恭敬地喊了一聲:「沈會長。」
他們的眼神,有些躲閃,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沈喬沒有理會。
她徑直走向主屋。
書房的門,緊閉著。
她抬起手,想敲門。
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現在,她該用什麼身份去見他?
合作夥伴?債主?還是……
沈喬發現,她一向清晰的腦子,此刻亂成了一團麻。
她索性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需要洗個澡,換身衣服。
讓自己冷靜下來。
當她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幹練的胡服,重新出現在主院時。
蕭玦也從書房裡出來了。
他也換了一身衣服。
依舊是那身玄色的勁裝。
頭髮束得一絲不苟。
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仿佛昨晚那個失控的、充滿占有欲的男人,只是沈喬的一場幻覺。
兩個人,在院子中間相遇。
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站定。
誰也沒有先開口。
還是蕭玦。
他先打破了沉默。
「瓦剌的人,還在等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
聽不出喜怒。
「我知道。」沈喬應了一聲。
「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又問。
「王爺不是已經替我決定了嗎?」沈喬的語氣里,帶了點刺。
蕭玦看著她。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說。
「想什麼?」
「想怎麼才能既賺了瓦剌人的錢,又不至於養虎為患。」蕭玦說。
沈喬挑了挑眉。
「哦?王爺想出辦法了?」
「嗯。」蕭玦點頭,「生意,可以做。但不是賣棉布和糧食。」
「那賣什麼?」
「賣煤。」
沈喬愣住了。
賣煤?
給瓦剌人賣煤?
這是什麼操作?
「瓦剌地處草原,最缺的就是燃料。一個冬天,他們凍死的牛羊,比戰死的士兵還多。」蕭玦解釋道,「給他們煤,能解他們的燃眉之急。但煤,不能變成刀劍。也變不成攻城的利器。」
「我們賣給他們蜂窩煤和煤爐。價格可以定得高一點。」
「這樣一來,我們賺了錢。他們也離不開我們。」
「以後,他們想過冬,就必須拿戰馬和牛羊,來跟我們換煤。主動權就掌握在我們手裡。」
蕭玦的思路,很清晰。
條理分明。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讓瓦剌人無法拒絕,又不得不被牽著鼻子走的陽謀。
沈喬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這個方案可行。
而且,利潤可能比單純賣棉布更高。
最重要的是,風險可控。
「這是你的條件?」沈喬問。
「這是我的方案。」蕭玦糾正她,「至於條件……」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
「條件和昨晚一樣。」他說。
沈喬的心,又開始不聽話地加速跳動。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蕭玦。你想要的,太多了。」
「不多。」蕭玦搖頭,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煤礦是你的,商會是你的,你想賺多少錢,都是你的。」
「但你是我的。」
「我不管你做什麼生意,去哪裡。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帶上我。」
他不是在徵求她的同意。
他是在宣布一個結果。
一個不容更改的結果。
沈喬看著他,很久,很久。
她忽然笑了。
「王爺。你這樣,我很虧本啊。」她說,「我花一萬兩,只雇了個保安隊長。結果,連我自己都賠進去了。」
「不虧。」蕭玦說,「以後,你的安保,我全包了。終身的。」
沈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個人,怎麼能把這麼霸道的話,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就在這時,周勇從外面跑了進來。
「王爺,主事,瓦剌的使者等得不耐煩了,說要是再不談,他們就走了。」
「讓他們等著。」沈喬和蕭玦,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我去跟他們談。」沈喬先移開目光,轉身朝外走。
「我陪你。」蕭玦跟在她身後。
沈喬沒有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會客廳。
刀疤臉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看到他們進來,立刻迎了上來。
「沈會長,鎮北王。商議得如何了?我們的棉布和糧食……」
「棉布和糧食,不賣。」沈喬直接打斷他。
刀疤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你們漢人,不講信用!」
「別急。」沈喬不慌不忙地坐下,「我們有更好的東西,賣給你們。」
她拍了拍手。
沈晏抱著一個黑乎乎的鐵爐子,走了進來。
爐子上,放著一把水壺。
壺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這是煤爐。這是蜂窩煤。」沈喬指著爐子和旁邊籃子裡的煤球。「比你們燒牛糞乾淨,比木柴暖和,還耐燒。」
「一塊煤,能燒一個時辰。一個爐子,能暖和一整個帳篷。」
「這個冬天,你們再也不用擔心凍死人了。」
刀疤臉看著那個新奇的玩意兒,將信將疑。
「你說真的?」
「當然。」沈喬示意沈晏,「給客人展示一下。」
沈晏把一塊燒紅的蜂窩煤,換了出來,又放了一塊新的進去。
不過片刻,藍色的火苗就竄了起來。
整個會客廳的溫度,都升高了不少。
刀疤臉的眼睛,亮了。
他想到了自己部落里,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族人。
想到了那些成批凍死的牛羊。
如果有了這個東西……
「怎麼賣?」他的聲音,有些急切。
沈喬伸出五根手指。
「一口爐子,配一百塊蜂窩煤。換五匹上好的戰馬。或者五十隻羊。」
刀疤臉倒吸一口涼氣。
搶錢啊!
但他無法拒絕。
因為沈喬說得對,這東西,能救命。
「好!我換!」他咬牙道,「我們帶來的馬,都給你們!剩下的,我立刻派人回去,趕牛羊過來!」
「合作愉快。」沈喬站起身,伸出手。
刀疤臉愣了一下,也學著她的樣子,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生意,談成了。
送走瓦剌人。
蕭玦和沈喬並肩站在院子裡。
「你把價格,定得太高了。」蕭玦說。
「不高。」沈喬搖頭,「這是救命的錢。」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
「王爺,這筆生意,利潤至少二十萬兩。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你那一成,是兩萬兩。」
「記在帳上。」蕭玦說。
「不用。」沈喬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
是那張一萬兩的欠條。
她當著蕭玦的面,把欠條,撕得粉碎。
「我們兩清了。」她說。
蕭玦看著她,沒有說話。
「以後,煤礦的安保,還是得麻煩王爺。」沈喬的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公事公辦,「我會按月,支付給你和你的親衛,雙倍的酬勞。」
她想把他們之間的關係,重新拉回到純粹的僱傭關係上。
蕭玦看著地上的碎紙屑。
他忽然笑了。
「沈喬。」
「嗯?」
「你是不是以為,撕了欠條,就能把昨晚的事,也一筆勾銷?」
沈喬心裡一緊。
「你想多了。」他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那一萬兩,是我給你下的聘禮。現在,你撕了。就等於,你答應了。」
說完,他不等沈喬反應,轉身,大步離開。
只留下沈喬一個人,站在原地。
風中凌亂。
聘禮?
她什麼時候答應了?
這個男人,簡直是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