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的心確實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那句話沈喬說得平靜。
「我想和你並肩站在一起。」
可聽在他耳朵里卻不一樣。
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的話。有奉承,有敬畏,有懇求,也有命令。
他是皇子,是王爺。
所有人要麼站在他身後仰望他,要麼跪在他身前畏懼他。
從沒有人,說過要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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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肩」,這個詞對他來說很陌生。
他看著她,她已經轉過身,去扶起離她最近的一個老婆婆,還在笑著安慰著什麼。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
她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頭髮也只是簡單地用一根木簪子束著。可不知道為什麼,蕭玦覺得,她身上,有一種,比他見過的所有王公貴女,都更耀眼的東西。
那是什麼?
他想不明白。
這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情緒。
一種,事情,正在脫離他掌控的感覺。
自從母妃死後,他便極度厭惡這種感覺。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台精準而冰冷的機器。遵循規則,執行命令,掌控一切可以掌控的。
可沈喬的出現,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意外。
她不按規則出牌,她藐視權威,她滿腦子都是一些,他聞所未聞的稀奇古怪的念頭。
她就像一顆,滾進他棋盤裡的石子。
叮噹一聲,打亂了他所有的部署。
他本該把這顆石子,撿起來扔出去。
可他沒有。
他甚至默許了這顆石子,在他的棋盤上橫衝直撞。
為什麼?
蕭玦自己,也問自己。
是因為她能種出畝產四千斤的土豆?能找到可以溫暖整個北境的棉花?
不,不止是這樣。
是因為,她剛才,站在那裡,面對著陸文的誅心之言,明明怕得手心都在出汗,卻還是,一步不退。
她用最軟的語氣,說著最硬的話。
她說她只想活下去。
她說她認了。
那一刻,蕭玦的心,確實是疼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樣被冤屈,被逼到絕境,最終只能用一根白綾,來證明自己清白的母妃。
如果當時,母妃身邊有這樣一個,不信命不認輸敢跟全世界叫板的人。
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蕭玦的拳頭,在袖子裡收緊了。
「王爺,想什麼呢?」
沈喬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她已經安撫好了眾人,走到了他面前。
「在想,晚飯吃什麼。」蕭玦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
沈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總覺得,剛才蕭玦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
裡面好像藏著很多東西。
沉甸甸的。
「紅燒肉,地三鮮,酸菜燉粉條。」沈喬說,「我今天下午,親自下廚做的給你留了最好的。」
蕭玦「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往小樓走去。
誰也沒有再說話。
可氣氛,卻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晚飯,就在沈喬的房間裡吃的。
蕭玦吃得比平時多了一碗飯。
那碟,他根本不愛吃的酸菜,也被他一個人吃掉了一大半。
沈喬看著他,覺得這個男人,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吃完飯,沈喬沒有休息。
她提著一盞馬燈,去了公輸的木工房。
蕭玦也跟了過去。
他說他晚上,睡不著出來巡視。
沈喬懶得拆穿他。
木工房裡,燈火通明。
公輸,和他新收的兩個徒弟,正圍著那架巨大的紡車忙碌著。
「大姐!」
看到沈喬,公輸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笑成了一朵花。
他現在,已經不叫沈喬「老闆」或者「王妃」了。
他跟龍彪一樣,叫她「大姐」。
他說,達者為師。沈喬的那些圖紙,讓他開了天眼。叫一聲「大姐」,他不虧。
「怎麼樣了,公輸先生?」沈喬問。
「成了!基本成了!」公輸,激動地,拍著那架紡車,「按照大姐你的圖紙,所有的部件,都已經裝好了。傳動,也很順滑。就是,還差最後一步。」
「什麼?」
「紗錠的捻線速度,和棉條的供給速度,還不太匹配。紡出來的紗,粗細不均。」公輸指著紡車上,一排排的細木棍,「問題,應該出在這裡。」
沈喬走過去,拿起一根紡好的紗線,用手指捻了捻。
確實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
這樣的紗,織出來的布,質量會大打折扣。
她走到紡車前,蹲下身子,仔細觀察著那複雜的由齒輪和連杆組成的傳動結構。
蕭玦就站在她的身後。
看著她專注的側臉。
馬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
不是那些貴女們用的薰香。
是一種混著皂角和陽光的乾淨味道。
「問題在這裡。」
沈喬忽然伸出手,指著一個不起眼的小齒輪。
「這個齒輪的模數,不對。它轉一圈,供給棉條的羅拉,走得太快了。但是卷線的紗錠,速度卻沒跟上。」
「我們需要換一個小一點的齒輪。或者把這個羅拉的直徑改小。」
公輸湊過來,一看。
頓時恍然大悟。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他一拍大腿,「我光想著,怎麼調整紗錠的速度,卻忘了從源頭解決問題!」
「大姐,你真是神了!」公輸看著沈喬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蕭玦看著這一幕。
心裡那股,陌生的情緒又涌了上來。
他發現,這個女人收買人心的本事真的是一流。
龍彪那樣的悍匪,被她一鍋肉就收服了。
公輸這樣的奇才,被她幾張圖紙就折服了。
還有,那些流民,那些下人。
他們看著她的眼神,那種信賴和依靠做不了假。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蕭玦百思不得其解。
「我來試試。」
沈喬說著,就拿起旁邊的工具準備去拆那個齒輪。
「別動!」蕭玦忽然開口。
他一步上前抓住沈喬的手腕。
「你幹什麼?」沈喬被他嚇了一跳。
「太暗了,危險。」
他的手,很大,很乾燥。
握著她的手腕,很用力。
沈喬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她想把手抽回來。
可蕭玦,卻握得更緊了。
他拉著她,站起來。
然後自己蹲了下去。
「指給我看,是哪一個。」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沈喬愣愣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
他正笨拙地學著她的樣子,研究著那架複雜的機器。
他一個養尊處優的王爺。
此刻卻像一個普通的工匠。
為了她。
「就是那個,最小的。」沈喬的聲音,也有些不自然。
蕭玦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那個小齒輪,稍微一用力。
只聽「咔噠」一聲。
齒輪,應聲而斷。
沈喬:「……」
公輸:「……」
蕭玦:「……」
他好像用力過猛了。
木工房裡,一片死寂。
只有馬燈的火苗,在「噼啪」作響。
就在這時。
一個親衛匆匆跑了進來。
「王爺!」
他單膝跪地,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
「京城八百里加急。」
蕭玦鬆開沈喬的手站起身。
他接過信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