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宋阿婆按住蘇錦年的手,將最後一根銀針落下。
炕沿邊,趙翠芸的腰彎得比她還低,眼睛隨著她的手轉,待她直起身,才敢問:「怎麼樣?孩子可還好?」
「孩子沒事。胎氣有些紊亂,我開個方子,先吃三日。這幾日臥床歇著,別再磕著碰著。」
「好,好!」趙翠芸連聲應了,才把被角掖好,蘇錦年便攥住她的袖子。
「娘,我肚子好疼。」她抬起臉,眼尾泛著紅。
「你去把九竅金絲草拿回來吧!萬一這藥不管用呢?那可是阿澤特意給我尋來的。」
「這……」趙翠芸一臉為難。
後院半點聲響也沒有,她不知那根針究竟取出來沒有,更不敢這時候再去招惹關棠。
「胡說什麼?你十里八村去打聽打聽,我的保胎藥怎麼會不管用?」宋阿婆挺著胸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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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九竅金絲草雖好,又不能保胎,你就是把它嚼了也沒用。」
蘇錦年嘴唇一動:「可我疼……」
「那就好好躺著。」宋阿婆把趙翠芸的衣袖從她手裡抽出來。
「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蘇錦年生氣地將臉轉向牆裡,指尖緊緊攥住了被面。
後院,顧澤抱著匣子進門。
「大嫂!」顧澤走得太急,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這是九竅金絲草。你快看看,能不能用?」
「好。」關棠接過來,匣蓋打開,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撲鼻而來。
通體細如金絲,根莖處泛著淡淡的赤色。
關棠拿起來,迎著光看過葉尖,繃緊的下頜終於鬆了些。
「沒錯,與醫書上畫的一樣。」關棠轉頭對閆嬤嬤說:「拿個石臼來。」
關棠將九竅金絲草盡數取出。石杵落下,細長的葉片漸漸洇出淡金色的汁液。直到藥汁裹住碎葉,才擱下石杵。
「嬤嬤,燈拿近些。」
燈影移過來,照得關棣那一小片皮膚近乎透明。
斷針藏在下面,肉眼看不見,關棠卻覺得它一直硌在自己的心口。
她閉了閉眼,把這念頭壓下去,將搗好的靈草輕輕敷上。
閆嬤嬤的手忽然一顫,「小姐,你看,葉子動了……」
金絲般的葉尖動了。先是一縷,繼而數縷,貼著關棣的皮膚慢慢舒展,像在尋找什麼,一點點探進毛孔。
閆嬤嬤吃驚地捂住嘴,舉著燈僵住了。
「別怕,是藥在起效。」關棠也緊緊地盯著。
關棣皺起眉,脖頸微微一偏,她立刻俯下去看。
「阿棣,忍著,馬上就好了。」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靠近,顧淵伸手擋住了。
「什麼事?」
「前頭問……」
「等著。」
那聲音沒再往下說,關棠沒有關心外面,她只盯著靈草下的皮膚,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一點細微的金光忽然頂了出來。
她心頭猛跳,手忍著沒動。
再等一下!
藥葉緩緩收攏,那點金光又往外出了一點,關棠拿起鑷子,穩穩夾住針尾。
閆嬤嬤連氣也不敢出了。她看著小姐一點點抬手,看著那根細針從孩子的皮肉里抽出來,短短的一截,卻拔了很久。
關棠的手抬起來,聲音發顫:「出來了!」
她將斷針放進托盤,拿另一截來對,斷口正好合上,沒有缺損。
「出來了,全在這裡。」這句話說完,她才發覺自己後背濕了一層,貼身衣裳涼涼地黏著。
閆嬤嬤扶住床柱,淚水頓時淌了下來,怕吵著孩子,又死死咬住嘴唇。
「先別哭,燈還要用。」
「欸,欸。」
關棠再去看藥,淡金的汁液正慢慢滲進肌膚,原本鮮潤的草葉萎下去,最後只剩一點枯莖。
關棣急促的喘息也緩了些,小胸膛起伏,終於不再那樣費力。
她拂開他額前濕發,嗓子發緊:「真給姐姐爭氣。」
門邊的顧澤看斷針取出來了,關棣也沒有異樣,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顧淵仍守在門口,關棠取新針時看見他,低聲道:「我還要給阿松扎針,得有一陣子。」
「嗯。」
「前面若再來人……」
「誰也進不來。」顧淵說完,朝門外挪了半步,肩背將門口擋得更嚴。
關棠看著他的背影,胸口壓著的一團氣才稍稍鬆動,轉身重新坐到床邊。
這一回,沒人再闖進來打斷她。
兩個孩子都施過針,天色已經黑了。
關棠和閆嬤嬤給他們換下汗濕的衣裳。漸漸地,兩個孩子的燒退了些。
「姐姐……」關棣先醒過來。
關棠低頭,正對上弟弟睜開的眼睛。
他盯著她看,小手緊緊地攥著關棠的手指。
「是我。」關棠把臉湊近,「阿棣,姐姐回來了!」
關棣看了好一會兒,眼眶慢慢紅了:「你怎麼才回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關棠喉間一哽。
一路上日夜兼程,她想過許多遍見到他要說什麼:京中的好消息,收回來的家產,還有他的爵位。
此刻那些事全擠在喉嚨里,一句也說不出來。
「是姐姐回來晚了。」她握著他的小手,貼在自己臉邊。
關棣似乎想說別的,肚子卻「咕嚕」叫了一聲。
兩人都頓住了。
「……我餓了。」他小聲說。
關棠眼裡還含著淚,先笑了:「這個好辦。嬤嬤,拿飯來。」
「好!」閆嬤嬤早在旁邊等著這句話,轉身就走。
三日了,兩個孩子水米難進。
先前她求著哄著,恨不得自己替他們咽下去,可他們燒的昏迷著,哪裡還吃得下飯菜?
如今,終於聽到喊餓了。
「娘!」隔壁床上傳來一聲低低的聲音。
關棠替弟弟系好衣帶,過去坐下。閆松眼睛還帶著初醒的茫然,見到她,認生地縮了一下脖子。
「你娘端飯去了,我是阿棣的姐姐。」
閆松點點頭,又往她身後看。
「找阿棣?」
關棣在那頭費力地轉過臉:「阿松,我姐姐回來了。」
明明聲音還虛弱無力,可語氣里那點炫耀一點沒藏著。
閆松看看關棣,又看了看關棠,嘴角動了動,沒有出聲。
「怎麼了?」關棠問。
「阿棣總說,你會好多。」
「他還說什麼?」
閆松這才小聲道:「說有姐姐,夜裡醒了也不用怕。」
關棠手指頓了一下,原來阿棣這樣惦記她。
她不在的這些日子,把她說給旁人聽,說得像個無所不能的人。
可關棣生病,最需要她的時候,自己卻不在跟前。
關棠壓下眼底的熱意,替閆松攏好被子:「以後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閆松的眼睛一下亮起來:「真的?」
「真的!」
「姐姐!」這一聲叫得響亮,比方才有精神。
「欸!」關棠答應了。
關棠在得知閆松被溫二爺從獄中接回去後,心裡便有了這個打算:他既然頂了關棣的名,就是自己的弟弟了。
關棣在被裡挪了挪身子,眼巴巴地瞧著關棠,沒有說話。
關棠看出他的小心思了,回身握了握他的手,笑著說:「是你們兩個人的姐姐。」
關棣這才把下巴收回被沿里,眼梢帶著笑意。
閆嬤嬤端飯進來,關棠一看,盤中菜都只有半份,清燉雞少了兩隻雞腿。
不禁皺眉道:「這飯菜為何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