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猛地一顛,關棠的額頭磕在榻邊,痛得她勉強睜開了眼。
外頭的馬蹄聲還沒停,車簾也仍垂著。她想撐起身,手肘卻軟得使不上勁,連抬一下胳膊都吃力。
目光落到手邊時,她忽然看見指甲縫裡殘著一點細細的粉末。
是方才扯那張網時沾上的。
軟筋散!
關棠心頭一沉。難怪她尚未看清劫車的人,便先失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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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從邊關趕來,晝夜奔波,她只顧防著明刀明槍,今日過了城門,竟以為憑金家的車馬便能安穩進宮。
實在是太大意了。
她將手縮進袖中,從空間取出一粒靈芝解毒丹服下,仍伏在原處,不敢弄出半點動靜。
片刻後,指尖漸漸有了知覺,胸口那股昏沉也散了。她試著屈起手指,終於能握成拳,繃緊的心才鬆了些。
「前頭轉過去,別停!」
車外有人低聲催促,駕車的人應了一聲,馬鞭隨即抽響。
關棠沒有起身。
四周都有騎馬的人,此時衝出去,未必能脫身。何況這些人進城便敢劫金家的車,究竟是誰的手下,又要把她送到哪裡?
既已落到這一步,倒不如先看看。
她重新閉上眼,耳朵卻支棱起來,留意著車外的響動。
街上的叫賣聲漸漸遠了,車輪碾過平整石路,速度慢下來。
有人敲門,有人問了一句「帶回來了」,隨後便是沉重的門軸聲。
到了。
棉簾被猛地掀起,冷風撲在臉上。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搖了搖,見她毫無反應,便朝外喊:「還睡著,來接人!」
「來了來了,催什麼!」
兩個婦人的腳步近了。一個托肩,一個抬腿,手上都沒輕沒重,關棠的腰險些磕在車沿上。
她忍著沒有動。那人還嫌她礙事,往上顛了一下:「抬高些,別卡著!」
「你倒是搭把手呀,站著說話不腰疼。」
「人送到了,後頭歸你們管。」聽得出,說話的人腳步聲往另一邊去了。
「眼瞅著要換班回家了,又送來一個。」兩個婆子一邊埋怨,一邊將她抬進屋,往炕上一放。
炕面硬得很,她肩胛骨硌得生疼,鼻端卻聞見了炭火氣。
「你還想等下一班?外頭若問起來,又說咱們辦事拖拉。」
「就會催!當咱們是長了四隻手?」一個婆子嘴裡不住抱怨,手已經解開關棠的斗篷。
「少說兩句,趕緊拾掇吧!」另一人拖過一張矮凳,木頭腿在地上劃得刺耳。
拾掇?
關棠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這是要審她,還是要直接取她性命?
外頭的人把她交給兩個婆子,便走得乾乾淨淨,連一句問話都沒有。
若是後者,她可不會繼續躺著任人擺布。
可下一刻,落到身上的不是刀,竟是來解衣帶的手。
「這衣裳穿得倒厚。」
「邊城來的,還指望她穿綾羅?」
關棠心裡一驚,差點睜眼。
外衣已經被脫下來,那婆子抖了抖,翻著袖口往裡摸,另一個竟還伸手來解她裡頭的衣裳。
搜身!
關棠一時又氣又窘,手指幾乎要蜷起。兩個婆子卻做慣了這種事,不等她權衡是不是該阻止,身上的衣裳已被脫了,連髮髻也拆了。
「頭髮里也沒有。」冰涼的手在她發間扒拉,簪子碰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衣裳拆開看看,別夾帶了東西。」
關棠聽到這裡,咬住牙,強迫自己仍舊閉上眼,一動不動地躺著。
她要緊的東西都在空間裡,這些人搜不出來。
此刻若是醒來驚動外頭的人,反倒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兩人翻檢完,果然一無所獲。
一個婆子把衣物往桌上一攏,嘀咕道:「什麼身份證明也沒有,名字也不知道,怎麼記呀?」
「怎麼送來的就怎麼記。身上幾件衣裳,頭上幾樣東西,清清楚楚列上,交給下頭的人。」
「那,這人怎麼辦?」
「送石牢。」
另一個婆子頓了頓:「這麼冷的天?」
「你心疼,你留著她?」
「我心疼什麼!」那婆子立刻接話,「我是說還得跑這一趟。罷了,生死由命,咱們交了差就走。」
舊衣裳胡亂套在關棠身上,衣領歪斜著,腰帶也只草草一紮。她被翻了個身,隨後身子一輕,竟讓人扛上了肩。
腹部壓得難受,她垂著頭,只覺眼前一陣陣發脹。
「拿燈照著,前頭台階滑。」
門開了,屋裡的暖氣轉瞬便被冷風吹散。薄衣貼著皮膚,關棠險些打了個寒戰,硬是咬牙忍住,趁著身子晃動,眼睛微微睜開一道縫。
長廊檐下懸著燈籠,燈上那個大大的「陸」字,關棠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陸家!
關棠心頭一陣發緊,隨即又冷靜下來。
先前只怕被劫到不知名的地方,連該防誰都不清楚,如今看見這個字,她懸著的心反倒踏實了。
陸懷仁的手伸得真長。她才進京城,就被他擄進了府里。
「開門,送人來了。」
腳步停下,前頭響起一串鐵鏈聲。
「就這一個?」
「不然呢?趕緊接著,我胳膊都酸了。」
「醒了沒有?」
「一路過來都沒哼一聲,你說呢?」
飄過來一股潮濕的霉氣。扛著她的婆子走下幾級台階,彎腰將她卸到濕冷的地面上,手臂往前一推。
關棠整個人滑進了水裡。
冰冷的水浸透衣裳,她胸口一縮,差一點就叫出聲。
有人拽起她的手腕扣上鐵鐐,又拖過她的腳,鐵鏈在石面上磨得嘩啦作響。
「鎖好了?」
「好了,你還不信?」那人扯了一把鐵鏈,關棠的肩膀被拽得生疼。
「行了,走吧。」
厚重的石門合上,最後一點燈光也沒了,關棠沒有立刻動。
她聽著外頭的腳步一步步走遠,直至只剩細微的水聲,才慢慢睜開眼。
屋頂有一方鐵柵,透進灰暗的天光。
她扶著身後的石柱想站起來,手腕卻被鐵鏈扯住,才直起一點腰,便疼得皺緊眉頭。
水沒到了腰際,四周的石壁上都是青苔,腳下又滑又冷,根本沒有一處乾燥的地方。
她試著往下蹲,鎖著雙腕的鏈子又將胳膊吊住,坐不下去,想站直也不成,只能這樣不上不下地彎著腰。
原來不是隨手一鎖。這是連一個喘氣歇息的姿勢,都沒打算給她留!
方才那婆子說「生死由命」的口氣還在耳邊,平常得跟說一句天要黑了沒兩樣。
可見她們早知道,人進了這裡會受什麼罪。
關棠氣得胸口起伏,往石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陸懷仁還真會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