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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回憶

  金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眼神明顯寫著「你保證過多少次了」。

  降魔訕訕地坐回去,屁股只沾了半邊椅面,整個人處於一種隨時準備站起來再鞠一躬的狀態。

  青鸞斗羅這時候開口了。

  「大哥。」他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種慣常的冷靜和理性,「她大概多大年紀?」

  這個問題問得很關鍵。

  在座的幾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千道流沉默了一瞬。

  「沒問過。」他說道。

  這個回答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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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問過?」青鸞重複了一遍,青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大哥,您親自去請的人,連年紀都沒問?」

  千道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我問的是她願不願意來供奉殿,不是她多大年紀。年紀不重要。」

  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

  但在座的幾個人都覺得大哥在避重就輕。

  可能是人老了,忘記問了。

  千鈞斗羅這時候開口了。

  他的坐姿依然端正,脊背挺直,肩膀放鬆,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茶。

  「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更關鍵。

  所有人都看向了千道流。

  千道流放下茶杯,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光翎身上。

  只是一瞬,快到其他人根本沒有注意到。

  「殷窈。」他說道。

  這兩個字從千道流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普通的名字。

  但在座的人都感覺到了一瞬間的異樣。

  不是從千道流身上,而是從光翎身上。

  光翎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刺到了他。

  「她也叫……殷窈……」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依然是那副清清淡淡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十指交叉的雙手,指節泛白了一瞬。

  降魔坐在光翎旁邊,沒有注意到他五哥手指的變化。

  但他的耳朵很好使,聽見了光翎那句自言自語。

  「咋,五哥,你老人家認識?」他湊過來,臉上帶著一絲好奇。

  光翎的右眼慢慢眯了回去,恢復了那副半睜半閉的慵懶模樣。

  他的手指也鬆開了,重新恢復了那種鬆弛的狀態。

  「不認識。」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淡然,「可能是重名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嘴,沒有再說什麼。

  但他的心裡有一根弦被撥動了。

  那根弦已經很老了。

  老到他以為它已經斷了。

  老到他以為它不會再發出任何聲音。

  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藏在他從來不去觸碰的那個角落裡和一枚小小的匕首吊墜一起被紅繩纏了一圈又一圈,封在記憶的最底層。

  殷窈。

  這個名字……

  他已經有幾十年沒有聽人說過了……

  不,準確地說是幾十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過。

  因為每一次提起都會讓他想起那個冬天。

  那個沒有雪但冷得徹骨的冬天。

  那個時候他跪在一張小床前面,握著一隻越來越涼的手,看著一張蒼白的臉一點一點失去血色的冬天。

  他的窈窈。

  他的小姑娘。

  她有一雙酒紅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彎彎的,像是兩彎月亮。

  她的頭髮很長,黑色的,發尾微微捲曲,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她喜歡穿黑色的衣服,說黑色耐髒,不用經常洗。

  她喜歡吃糖葫蘆,尤其是山楂餡的,每次都要先把外面的糖衣啃掉,然後再慢慢地啃裡面的山楂,酸得皺眉頭,但嘴角是翹著的。

  她身體不好。

  從小就不好。

  大夫說是一種罕見的病,氣血虧虛,五臟衰弱,活不過十八歲。

  他不信。

  他找遍了天下的名醫,買遍了天下的靈藥,用魂力給她溫養經脈,用天材地寶給她補充氣血。

  但都沒有用。

  她的身體像是一個破了洞的容器,不管往裡面倒多少東西都會一點一點地漏出去。

  漏得不多,但一直在漏。

  今天比昨天差一點,明天比今天差一點,像是一盞燈,油一點一點地耗盡,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她走的那天是一個冬天的傍晚。

  天還沒有完全黑,但太陽已經落下去了,西邊的天被染成了暗紅色。

  她躺在他懷裡,很輕,輕得像一片即將飄走的羽毛。

  她的眼睛還睜著,但是眼眸已經沒有多少光了,她還在看他。

  「光翎。」她喊他,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

  「我在。」他聲音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即將失去一切的人。

  他的手握著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過去,像是想把所有的熱量都給她。

  「你別難過。」她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笑意,「我不疼了。」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默默流淌的眼淚,而是大顆大顆的、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從小到大都沒有。

  他是光翎。

  是武魂殿天賦最好的年輕人。

  也是將來要成為封號斗羅的人。

  他不應該哭。

  但他控制不住。

  「你別哭。」她伸出手,想幫他擦眼淚,可惜她的手抬到一半就落下來了。

  他接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打濕了她的指尖。

  「窈窈。」他喊她,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別走,求求你,好不好。」

  她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還睜著,嘴角還帶著笑,但瞳孔里的光已經散了。

  她就那樣靜靜地躺在他懷裡,像睡著了一樣。

  她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有一種釋然的平靜。

  好像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好像她只是在等。

  等到他能承受的時候才離開。

  他守著她的孤墳,一年又一年。

  第一年他在墳前坐了一整夜,喝了一壺酒,說了很多話。

  他說他一定會成為封號斗羅,說他會加入供奉殿,說他會找到辦法救她。

  說到一半,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已經不需要救她了……

  因為她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