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個子不矮，但裹在那件寬大的斗篷里，看起來有些單薄。
她的手裡拎著那個油紙袋，四串糖葫蘆的竹籤從袋口露出來，糖衣在陽光下閃著光。
雄獅的眉毛豎了起來。
他臉上是一種「你小子膽子不小啊」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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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兩排白牙，像一頭被惹毛了的獅子。
「你懂不懂先來後到！
幾個路過的行人被嚇了一跳，紛紛側目看向這邊，又飛快地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開了。
這個魁梧大漢看起來不好惹。
那個黑衣女人看起來也不好惹。
兩邊的熱鬧最好別湊。
殷窈轉過頭來。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雄獅能清晰地看見兜帽邊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點下頜線。
兜帽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酒紅色的，很亮。
那是一雙眼睛。
雄獅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害怕。
他是武魂殿供奉殿的四供奉，九十七級的封號斗羅，這個世界上能讓他害怕的人屈指可數。
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深夜裡的湖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深不見底。
你往裡面扔一顆石子，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沉下去了，沉到你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殷窈看著雄獅，嘴角微微翹起。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雄獅注意到了。
而且他覺得那個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嘲笑，不是挑釁，更像是一個大人看著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覺得好笑又懶得計較。
「不懂。」她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是我知道錢是萬能的。你們想吃可以去其他小販手裡買。」
雄獅：「……」
他被噎住了。
不是因為她說得沒道理，而是因為她說得太有道理了。
在武魂城，在任何一個城市做生意的人都是認錢不認人的。
誰給的錢多，東西就賣給誰。
這是規矩，天經地義的規矩。
他雄獅斗羅在供奉殿說一不二。
在這條街上，他就是個普通的顧客，和旁邊那個賣烤紅薯的老太太沒有區別。
但他是雄獅斗羅啊！
他的臉憋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沒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降魔斗羅這時候湊了上來。
他的反應比雄獅快一些。
不是說腦子更好使，而是他的嘴比腦子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從來不經過大腦這個環節。
「就這個小販做的好吃！」他的聲音又高又亮，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你知道我們花了多少時間才找到這一家嗎？我們從城東找到城西，從城南找到城北，問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路，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味道正宗的了，你倒好，一來就把我們看中的的全包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義憤填膺，好像殷窈做了什麼天理難容的事情。
事實上，他說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他們確實花了不少時間找糖葫蘆。
起因是雄獅又在議事廳里說要買糖葫蘆，結果被千道流抓了個正著，後來雖然還是去了，但匆匆忙忙的，沒找到最好的那家。
今天三個人專門抽了半天時間，從武魂城的東邊逛到西邊，嘗了七八家的糖葫蘆，最後才一眼認定這一家的味道最正宗。
結果剛找到，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截胡了。
降魔覺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生氣。
殷窈看著他，兜帽的陰影里那雙酒紅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覺到她在打量降魔。
從頭頂看到腳底，從那張年輕張揚的臉看到那雙因為激動而瞪大的眼睛。
她的目光不緊不慢，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玩意兒，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還有幾分覺得好笑。
「真可憐。」她聲音里的沙啞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那也沒辦法，你們來晚了。」
她說「真可憐」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同情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嘲諷。
像是在說「你們運氣不好，關我什麼事」。
降魔：「……」
他的嘴巴張著，表情凝固在一種「你居然說我們可憐」的震驚上。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用「可憐」這個詞來形容過他。
他是武魂殿供奉殿的七供奉，九十六級的封號斗羅，走到哪裡都是被人仰視的存在。
現在在這個破糖葫蘆攤子前面，一個連臉都看不清的女人用一種「我同情你們」的語氣說他們「可憐」。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發作，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光翎。
光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降魔身邊，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
他的右眼微微眯起，冰藍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冷。
他的目光從殷窈身上掠過，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他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了看雄獅那張漲紅的臉，又看了看降魔那張快要爆炸的臉，輕輕搖了搖頭。
「好了，老七，四哥。」他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在哄兩個鬧脾氣的小孩子，「我們去買別的。」
他說完，轉身就走。
動作很乾脆，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月白色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飄起。
降魔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跟上：「五哥，等等我！」
雄獅也跟了上來，但他的步伐比降魔慢一些，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
殷窈還站在糖葫蘆攤子前面，手裡拎著那個油紙袋，兜帽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姿態很放鬆，甚至有些懶散。
雄獅收回目光，快走幾步追上了光翎和降魔。
「老五，你怎麼不生氣？」他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不甘心。
光翎頭也不回：「有什麼好生氣的？」
「她搶了我們的糖葫蘆！」
「她出錢了。」
「可是我們先來的！」
「你們先來的，但她的錢先到的。」光翎的語氣依然很平淡，「四哥，你堂堂供奉殿四供奉，為了一串糖葫蘆在大街上跟人吵架，傳出去好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