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末過得很快。
蘇夜棠從來沒有覺得時間可以過得這麼快。
兩天的時間，她幾乎沒怎麼下過床。
道煦之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走哪跟哪，一會兒湊過來親一下，一會兒從背後摟住她的腰，一會兒又把下巴擱在她肩上，用那種黏糊糊的聲音喊她「老婆」。
蘇夜棠嘴上嫌她煩，可每次道煦之湊過來的時候，她都沒有真的推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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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捨不得。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從前在原來的世界裡，她跟道煦之之間永遠隔著一層東西。
道煦之對她認真、友好、真誠，但那種好跟對別人沒什麼兩樣，都是坦蕩的、有距離的。
她曾經無數次的想過，如果道煦之能用另一種眼神看她，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價格昂貴，她也願意支付。
可那個世界的道煦之從來沒有給過她這樣的眼神。
而現在，道煦之的眼裡全是她，這種感覺讓蘇夜棠有些飄飄然，太溫暖了。
可越暖，就越怕冷。
周日晚上，兩個人洗了澡，躺在床上。
道煦之從背後摟著她，手臂環在她腰上，手掌貼著她的小腹。
房間裡只開了床頭一盞燈，光線昏昏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
蘇夜棠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煦之。」
「嗯？」道煦之的聲音已經帶了點困意，下巴擱在她肩上，呼吸熱熱的。
「我怕。」蘇夜棠的聲音很輕。
道煦之清醒了些，然後手臂收緊了一點：「怕什麼？」
「怕我明天一睜眼，你就不在了。」蘇夜棠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
「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我都怕它突然沒了，明天醒過來，你不在，這間屋子不在，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沒了，我只是做了一場夢。」
道煦之沒有馬上說話。
她把蘇夜棠翻過來，面對著自己。
燈光下，蘇夜棠的眼睛是濕的，沒有哭，但眼底有水光在晃。
道煦之伸出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的蹭了蹭。
「我不會離開你。」
「萬一呢？」蘇夜棠看著她，她相信這個世界的道煦之不會離開，可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啊。
「那我也一定會找到你。」道煦之的拇指移到她的眼角，把那點水痕抹掉，「不管你在哪裡，不管隔多遠，我都會找到你，然後跟你在一起，我答應你。」
蘇夜棠盯著她的眼睛，道煦之是如此的認真。
她看了很久，終於輕輕的點了一下頭，把臉埋進道煦之的懷裡。
道煦之的手覆在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的順著，蘇夜棠聽著她的心跳，數著數著，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蘇夜棠是被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先看到了天花板。
她偏過頭，旁邊的枕頭是空的，被子掀開著，摸上去已經沒什麼溫度了。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墜。
蘇夜棠坐起來，呼吸一下子亂了。
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床頭櫃，掃過窗簾，掃過對面的牆，結婚照還掛在那裡，蘇夜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往下落了一點。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腿軟了一下，扶著床沿站穩了。
她穿上拖鞋，披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推開臥室的門走出去。
走廊很安靜，但樓下有聲音。
蘇夜棠站在樓梯口，側耳聽了一下。
是道煦之的聲音，在說話，語氣輕快，帶著笑。
還有兩個孩子的聲音，一個脆生生的，像在撒嬌，另一個軟軟的，在笑。
蘇夜棠愣住了。
她扶著扶手，慢慢往下走，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站住了。
廚房裡，道煦之正站在灶台前煎蛋，身上還穿著那件家居服，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
她右手拿著鍋鏟，左手在燃氣灶的旋鈕上轉了一圈，把火關小了一點，然後低頭沖灶台邊說了句什麼。
灶台邊站著兩個小人。
兩個三四歲的小姑娘，穿著一藍一粉的家居服，腳上踩著帶兔子耳朵的棉拖鞋。
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另一個扎著馬尾。
兩個人正圍著道煦之轉，像兩隻小蜜蜂
「媽媽媽媽，今天可以吃兩個煎蛋嗎？」扎揪揪的那個仰著臉問，手抓著道煦之的衣擺。
「不行，一個人一個，吃多了不消化。」道煦之頭也沒回。
「那可以不喝牛奶，喝果汁嗎？」
「可以，但中午得喝牛奶。」
「那我要喝甜的牛奶！」
「好。」
另一個小姑娘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的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道煦之手裡的鍋鏟，眼巴巴的。
道煦之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用鍋鏟的一角把蛋黃撥了撥，說：「你早餐想喝豆漿，對吧？」
扎著馬尾的小姑娘用力點了一下頭，嘴角翹得高高的。
蘇夜棠站在樓梯拐角，看著這一幕，像被人施了定身術。
她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看著她們仰起的臉，看著她們拽著道煦之衣擺的手。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一個太好的夢。
她甚至不敢往前走，怕腳步聲驚散了這一切。
可其中一個孩子還是發現了她。
短頭髮的小姑娘先轉過頭，看到了樓梯上的蘇夜棠。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鬆開道煦之的衣擺，小跑著朝蘇夜棠奔過來，兩隻小胳膊張開，一頭扎到蘇夜棠腿邊，用力的抱住了。
「媽咪！」
那聲「媽咪」喊得又脆又甜。
蘇夜棠整個人僵住了，然後慢慢蹲下身，手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
小姑娘仰著臉看她，睫毛又長又密，眼睛又黑又亮，眉眼間有蘇夜棠的影子，也有道煦之的痕跡。
「媽咪，早，昨晚睡得好嗎？」小姑娘歪著頭問。
蘇夜棠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好……我睡得很好。」
另一個扎揪揪的小姑娘也從廚房跑了過來，乖巧的在蘇夜棠身邊站好，兩隻手背在身後，也仰著臉看她：「媽咪早。」
蘇夜棠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皮膚又軟又暖，像剛出鍋的饅頭。
她看著這兩個小傢伙，心口漲得滿滿的，酸酸軟軟的，讓她有些喘不上氣。
她低下頭，用額頭碰了碰兩個孩子的額頭，聲音有些發顫：「你們……這周末過得怎麼樣？」
扎揪揪的小姑娘搶先回答：「很好！我和道亦熙跟著姥姥和姥爺一起去了水族館，裡面的魚超級大！有一條比我整個人都長！」她說著，還張開胳膊比劃了一下。
蘇夜棠這才注意到她的名字，看向道亦熙，道亦熙笑著說：「媽咪周末過得怎麼樣？」
蘇夜棠笑了一下，聲音輕下來：「很好，你們玩得開心就更好了。」
道煦之端著兩盤煎蛋從廚房走出來，一邊走一邊說：「去餐桌上聊吧，要開飯了，誰最後一個坐下就沒收果汁。」
兩個小姑娘同時「啊」了一聲，立刻鬆開蘇夜棠，飛快的往餐桌跑。
蘇昭予先搶到了一個位置，回頭沖道亦熙做了個鬼臉。
道亦熙慢了一步，也不惱，乖乖的在旁邊坐下，把面前的筷子擺正。
蘇夜棠站起身，看著兩個孩子圍著餐桌坐好，看著道煦之把飯菜擺到她們面前，又彎腰幫孩子們系好圍嘴。
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些嫉妒這個世界的自己，太幸福了。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道煦之給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她手邊，順手在她肩上捏了一下。
蘇昭予嘴裡塞著煎蛋，含含糊糊的問：「媽咪，今天你可以來接我們放學嗎？」
蘇夜棠還沒來得及回答，道煦之就搶了先，從廚房探出頭來：「幹嘛？我接你們倆不行嗎？」
道亦熙立刻搖頭，聲音軟軟的：「沒有啦媽媽，我們只是想媽咪了。」
蘇昭予也跟著點頭，點得用力，兩個小揪揪一甩一甩的。
道煦之笑了一下，端著最後一盤菜走過來，在蘇夜棠對面坐下。
她看著兩個小姑娘，語氣裡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警告：
「我才不信，你們倆想吃什麼最好收著點吃，再把胃腸吃出病了，我就要抽你們小屁股了，聽到了嗎？」
兩個小傢伙連連點頭，然後不約而同的往蘇夜棠的方向靠了靠。
蘇夜棠瞬間明白了這個世界自己跟道煦之是如何分工合作的。
吃完早飯，道煦之收拾碗筷，兩個小姑娘回房間換衣服。
蘇夜棠坐在餐桌旁，看著道煦之在水池前的背影，看著她一邊將碗筷放進洗碗機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偷了別人人生的小偷，可這個人生太真實了。
孩子的笑聲還在耳邊，道煦之的體溫似乎還留在身體上，她不想走，哪怕這是偷來的，她也不想還回去。
換好衣服後，兩個小姑娘背著書包站在玄關等著。
蘇夜棠幫她們整理了一下領子，又蹲下身幫道亦熙系好鞋帶。
道亦熙親了口蘇夜棠的臉：「謝謝媽咪，你今天送我們到門口好不好？」
蘇夜棠站起來，點了點頭：「好。」
她牽著兩個小傢伙的手出了門，車已經等在門口，司機站在車邊，見她們出來，彎腰拉開了后座的門。
兩個小姑娘依次爬上車，搖下車窗，朝蘇夜棠揮手。
「媽咪再見！」蘇昭予喊。
「媽咪下午見！」道亦熙也跟著喊。
蘇夜棠站在門口，看著車窗里那兩張小小的臉，看著她們用力揮舞的手，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也揮了揮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路上小心，放學見。」
車慢慢駛出院子，拐上主路，很快消失在街角。
蘇夜棠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道煦之從後面走過來，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想什麼呢？」道煦之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
蘇夜棠沒有回頭。她把頭靠在道煦之的肩上，聲音很輕：「煦之，你說這真的不是夢麼？」
道煦之沒有笑她，她低下頭，在蘇夜棠的臉頰上印了一個很輕的吻：
「當然不是夢，孩子會長大，以後也會組建自己的家庭，但我們之間不會變，我們會相伴著度過朝朝暮暮。」
蘇夜棠閉上眼，她把自己深深的埋進道煦之的懷裡，手臂環緊了對方的腰。
她在心裡由衷的祈求著：如果是夢，那請不要讓她醒來。
如果不是夢，那請就此讓她留下。
她想和道煦之一起迎接每一次的日出，直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