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蹲在宮牆根下,仰頭看著那面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紅牆。
她已經在牆根底下轉了半天了。春兒方才說宮外今日有廟會,有雜耍班子,有捏麵人的,還有賣糖葫蘆的。李四娘前兩天進宮,還和她說廟會上有人能把火球吞進嘴裡再吐出來,她當時還不信,現在信了,因為春兒早上伺候她洗漱的時候提了一嘴,宮外還真來了個吞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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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火的,謝昭的小腦瓜子轉了轉。火這個東西大人們說了不能自己玩,但別人吞火總可以看看吧?她又不玩,她就看,這應該不算不聽話。
她搬了兩塊石頭疊在牆根下,踩上去試了試高度,還是差了一截。她又搬了一塊石頭墊上去,這回終於夠到了牆頭。她扒著牆沿費勁地往上爬,兩條小短腿蹬著牆面,鵝黃的小袍子沾了灰也顧不上拍,吭哧吭哧地往上拱。
就在她終於騎上牆頭,一條腿已經翻過去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謝昭。」
謝昭整個人僵在了牆頭上。
她維持著一條腿在牆外,一條腿在牆內的姿勢,緩緩轉過頭來。江見雪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拿著一卷書,大約是路過的時候看見的,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雙眼睛讓謝昭的後脖子一陣發涼。
「母……母后……」謝昭的聲音乾巴巴的,訕笑了一下,「昭兒……昭兒……」
江見雪沒有說話,只是把書卷往袖子裡一攏,然後朝她招了招手。
謝昭垮著小臉從牆頭上慢慢滑了下來。她落地之後站在江見雪面前,兩隻手絞著衣角,腦袋低得快埋進胸口裡。
江見雪一低頭就看見了謝昭衣袍上蹭的牆灰和沾在發上的枯葉,無奈的彎下腰把葉子摘了下來,順帶給她拍了拍灰。
「走。」
江見雪牽起她的手往回走,謝昭被牽著,腳步拖拖拉拉的,小嘴癟著,一路上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只拿眼睛偷偷瞟江見雪的側臉。
未央宮的門關上了。
江見雪鬆開謝昭的手,自己坐到椅子上,然後看了她一眼。謝昭立刻明白了,乖乖地走過去趴在了她的腿上,自己把外褲褪到腿彎,雙手撐在地上等著。
「啪。」
這一下落下去的時候,謝昭還沒來得及哭,殿門就被推開了。
謝長安大步走進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局勢就先開了口:「阿姐!昭兒怎麼了?」
江見雪沒停手。
「啪。」
第二下落下去,謝昭開始哭了。
「她翻牆出宮。」江見雪的聲音平得不太對勁,「騎在牆頭上,一條腿已經翻出去了。若不是我路過,她現在已經在宮外了。」
「啪。」第三下。
謝長安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趴在腿上哭得抽抽搭搭的女兒,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江見雪忽然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謝長安。」江見雪喊了她全名。
謝長安脊背一涼:「……幹什麼?」
「昭兒會翻牆,跟你學的吧?」江見雪的手停了,放在謝昭的後背上,抬眼看著謝長安,「你年輕的時候就愛翻牆,三天兩頭往外跑,攔都攔不住。現在好了,女兒隨根了。」
謝長安瞪大了眼睛:「跟朕有什麼關係?昭兒翻牆是她自己膽大包天!你講不講道理啊?」
「她膽大包天隨誰?」
「隨……」謝長安噎住了,張了半天嘴,「她那是天生的!」
「天生的?」江見雪重複了一遍,然後慢慢站了起來,把謝昭從腿上放下來讓她站到一邊去。謝昭抽噎著站在牆角,眼淚還掛著,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江見雪走到謝長安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阿姐!阿姐你講點道理!」謝長安往後掙,「昭兒翻的牆,你憑什麼打朕!」
江見雪把她按在了椅子上:「憑你是她母皇。她不學好,就是你教的。」
「朕沒教她翻牆!」
「你翻過。」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所以呢?就要打你!」江見雪把她按在椅子上彎下腰來,手掌落了下去。
「啪。」
謝長安趴在椅背上,回頭瞪著江見雪:「阿姐!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能教壞女兒。」江見雪的聲音依然平,手掌又落了下來。
「啪。」
「冤枉死了!朕沒教她啊!阿姐別打了,昭兒還在呢……」謝長安說歸說,愣是一下也沒敢躲。
牆角傳來一聲極輕的,憋不住的噗。
謝長安轉頭瞪向牆角,謝昭正捂著自己的嘴,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看到謝長安看過來,她趕緊把手放下抿住嘴,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謝昭你還敢笑?」謝長安的聲音拔高了。
「昭兒沒笑啊!」謝昭趕緊把臉扭回去面壁。
「啪。」江見雪又一巴掌落在謝長安的臀上,「轉回去。」
謝長安咬著牙把臉轉回來,趴在椅背上挨了好幾下,終於服了軟:「阿姐,好好好,朕知道錯了……怪我,怪我好嘛?」
「錯了就受著。」
「阿姐你不講道理!」
「啪。」又是一下。
牆角傳來一聲比剛才還要更響亮的噗,然後是憋得極其辛苦的喘氣聲。謝昭整個人縮在牆角,兩隻手捂著嘴,肩膀抖得像篩糠。
江見雪終於停了手,看著謝長安泛紅的臀面,又轉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個快要憋出內傷的小身影,沉默了片刻。
「昭兒,你過來。」
謝昭邁著小碎步挪過來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江見雪把她拉到椅子邊,讓她彎下腰,又看了謝長安一眼:「你也趴好。」
謝長安瞪大眼睛:「朕不是挨完了嗎?」
「沒完。」
謝長安趴在椅子左邊,謝昭趴在椅子右邊,一大一小兩個屁股並排對著江見雪。
江見雪拿了把戒尺,先拍了謝昭一下。「啪。」謝昭嗷了一聲。
然後拍了謝長安一下。「啪。」謝長安悶哼一聲。
再拍謝昭一下。「啪。」
再拍謝長安一下。「啪。」
一邊一下,輪流來。謝昭哭著喊「母后昭兒錯了」,謝長安咬牙切齒地喊「阿姐你不講道理」。江見雪充耳不聞,手起尺落,又准又穩,把兩個人輪流拍了個遍。
打到後面謝昭的哭聲和謝長安的辯解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最後江見雪終於停了手,看著兩個並排趴著的身影,小的那個哭得直抽氣,大的那個把臉埋在手臂里,耳朵尖通紅。
「行了,」江見雪把戒尺放到一邊,「都起來。」
謝昭先爬起來了,抽噎著站在旁邊擦眼淚。謝長安慢吞吞地站起來,揉著自己的屁股,瞪著江見雪的眼神又委屈又無可奈何。
江見雪看著這兩個人,噗嗤一聲笑了,謝昭的鼻頭紅紅的,謝長安的眼眶也紅紅的,一個是真哭,一個是氣哭的。
她心裡感慨這一大一小其實長得挺像,尤其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是親生卻勝似親生。
謝昭蹭到江見雪身邊,拽了拽她的衣角,仰著小臉,聲音還帶著哭腔:「母后……昭兒以後不翻牆了……」
江見雪低頭看她:「真的?」
「真的。」謝昭用力點頭,舉起小手保證。
江見雪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嗯了一聲,然後又轉頭看向謝長安。
謝長安站在那裡,下巴微微抬著,試圖維持一國之君的尊嚴,但泛紅的眼眶和微微撅著的嘴出賣了她。江見雪走過去,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聲音放軟了半度:「疼不疼?」
「疼。」
「氣不氣?」
「氣。」
江見雪嘆了口氣,伸手把謝長安也拉進懷裡,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還揉著謝昭的頭髮。謝長安在她懷裡悶了一會兒,小聲嘟囔了一句:「明明是昭兒犯錯,憑什麼連朕一起打……」
江見雪的聲音低低的,「因為阿姐不講道理啊。」
謝長安哼了一聲。
謝昭從江見雪懷裡探出腦袋來,看了看謝長安那張還有些委屈的臉,又看了看江見雪彎著的嘴角,忽然伸出一隻小手,輕輕拍了拍謝長安的屁股:「母皇不氣不氣,昭兒也挨打了。」
謝長安低頭看著謝昭那張還掛著淚痕卻故作大人模樣的小臉,終於沒繃住,笑斥道:「你還好意思說,都是你這小傢伙害的。」
謝昭縮了縮脖子,躲回江見雪懷裡,小腦袋埋進去不出來了。
晚膳的時候三個人圍坐在桌前。謝昭側著身子坐,椅子墊了兩層軟墊,謝長安也側著身子坐。江見雪坐在對面,給謝長安夾了一塊魚,又給謝昭夾了一塊排骨。
謝昭扒了兩口飯,抬起頭來,忽然問了一句:「母后,母皇以前翻牆出去都幹什麼呀?」
謝長安的筷子頓住了,江見雪看了謝長安一眼,嘴角彎了彎:「看戲。」
「什麼戲?」
「挨揍的大戲」江見雪話裡有話的說。
謝昭轉頭看向謝長安,謝長安正低著頭扒飯,耳朵尖又紅了。謝昭咯咯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就笑岔了氣,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謝長安放下筷子瞪她:「還笑?明天給朕扎一上午的馬步。」
謝昭立刻閉嘴,但眼睛還是彎彎的。
江見雪看著這一大一小互懟的兩個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深深淺淺的,怎麼也藏不住。
這樣的日子,真真是過上一輩子也不會膩。
(小殿下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