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見雪受傷這件事,說來也不算嚴重。
就是前幾日同謝長安外遊玩時,在城郊那處遇上了一小股流寇,本來三兩下就能解決的事,偏偏有個不長眼的躲在暗處放了支冷箭。江見雪側身避了一下,箭頭沒能命中要害,卻擦著她的左臂劃了一道頗深的口子,鮮血頓時洇濕了半邊袖子。隨行的太醫當場給她做了包紮,再三囑咐說傷口雖然不深,但需好好休養,莫要牽動,否則容易裂開感染。
謝長安當時就在旁邊,親眼看著那道傷口被一層一層地裹上紗布,白生生的布上很快又滲出一小片紅色來。她急得團團轉,又不敢碰,只能站在旁邊反覆念叨:「阿姐,這幾天別動武,別拉弓,別練劍,批摺子也讓我來批,你就好好躺著養傷,聽見沒有?」
江見雪當時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謝長安不太放心,又追問了一句:「你真的聽見了?」江見雪看了她一眼,輕笑一聲,語氣平淡:「臣妾說了,聽見了。」謝長安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放心得太早了。
這天,謝長安處理完手頭的摺子,想去未央宮找江見雪一起用晚膳。結果到了未央宮撲了個空,案上的茶水還是溫的,人卻不見了。她問了門口的宮女,宮女說皇后娘娘半個時辰前去了御花園。
謝長安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快步往御花園趕去,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的。
她一路小跑過去,轉過最後一道彎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那個讓她血壓飆升的場景,亭子中央,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並肩而立。謝昭穿著一身利落的練功服,手裡握著一柄木劍,正認真地模仿著身旁之人的動作。而江見雪一身玄色勁裝,站在那揮劍、轉身、格擋,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哪裡有半分傷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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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見雪沒發現謝長安來了,正握著謝昭的手,耐心地糾正她揮劍的角度:「手腕再壓低一些,對,就是這樣。發力的時候不要只用胳膊,要帶動腰腹的力量……」
謝長安站在邊上,看著江見雪那隻纏著紗布的左臂隨著動作來回擺動,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頭頂。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步走了過去。
「昭兒。」
謝昭正練得認真,聽到她的聲音回過頭來,看到謝長安那張明顯不太好看的臉,愣了一下:「母皇?您怎麼來了?」
「你先自己去練,繞著假山跑十圈,跑完了再練基本功。」謝長安的語氣難得地嚴肅,謝昭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母皇的臉色,乖巧地點了點頭,放下木劍就跑開了。
御花園裡只剩下謝長安和江見雪兩個人。
謝長安轉過身,面對著江見雪,她的視線落在江見雪的左臂上,玄色的衣料看不出血跡,但她清楚的很,那隻胳膊昨天換藥的時候還在滲血,太醫說至少要靜養小半個月。
「阿姐,」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你的胳膊。」
江見雪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手中的劍,語氣依然平淡:「小傷,不礙事。」
「不礙事?」謝長安重複了一遍江見雪的話,聲音拔高了半度。她看著江見雪那張若無其事的臉,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她又疼又悶。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上前一步,拉起江見雪的右手腕,轉身就走。
「回宮。上藥。」
謝長安走得很快,步伐急促,幾乎是把江見雪拽著走的。一路上遇到好幾個宮女和內侍,看到皇帝拉著皇后面色鐵青地走在前面,紛紛低頭行禮,大氣都不敢出。江見雪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繃緊的後背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沒有說話,也沒有掙開她的手。
回到未央宮,謝長安把江見雪按在軟榻上,自己轉身去柜子里翻找藥箱。她翻出藥箱打開蓋子,裡面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該用到的一樣不少。她把藥箱搬到榻邊,在江見雪面前蹲下來,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江見雪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低著頭,手指微微發抖地解著自己的袖口,難得地沒有說出讓她自己來之類的話。她只是安靜地坐著,任由謝長安一層一層地捲起她的袖子,露出裡面那層已經被血洇紅了的紗布。
謝長安看到那片紅色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明顯地頓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揭開那層紗布。紗布下面是那道傷口,原本已經結痂的地方被重新撕裂開來,看起來比剛受傷的時候還要觸目驚心。
謝長安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開始給江見雪清理血跡。她的動作很輕很輕,一點一點細緻的擦拭著傷口周圍的皮膚,生怕弄疼了江見雪。
謝長安把新的紗布敷在傷口上,用棉布條一圈一圈地纏好,最後打了一個結。她檢查了一遍,確認包紮妥當了,才把江見雪的袖子放下來,然後站起身,把藥箱合上,放回原處。做完這一切之後,她轉過身來,看著江見雪。眼眶紅紅的,她走到江見雪面前站定,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阿姐,伸手。」
江見雪疑惑的看著她,沒有動。
「伸手。」謝長安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固執又認真。
江見雪與她對視了片刻,然後慢慢的伸出了右手。她的動作有些遲疑,幾次想放下,但最終還是把手掌伸到了謝長安面前。
謝長安握住江見雪的手腕,另一隻手揚了起來,停頓了一瞬,然後落在了江見雪的掌心上。
「啪。」
清脆響亮的一聲,在安靜的宮殿裡格外清晰。力道不算重,江見雪的睫毛顫了一下,有些意外。
謝長安打了第二下,聲音帶著壓抑的鼻音:「朕昨天是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好好養傷?」
「啪。」
「朕有沒有跟你說,別去練劍,別動武,別牽動傷口?」
「啪、啪、啪……」謝長安氣的說一句打一下。
「朕真的生氣了!」謝長安的聲音哽了一下,巴掌打下去的力道明顯更輕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垂了下來,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一顆一顆的砸在地上。
謝長安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聲音又啞又委屈:「朕說了那麼多遍……你為什麼不聽……你知道朕看到你袖子上的血的時候有多害怕嗎?朕以為你聽話了,結果你轉頭就去教昭兒練劍,你根本就不把朕的話放在心上!」
「啪!」謝長安的巴掌再次打在江見雪的手上,罕見的厲害起來。
謝長安越說越委屈,眼淚掉得越來越凶,到最後已經說不下去了,盯著江見雪微微腫起來的掌心,放下打人的手,站在那裡,用手背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完。
江見雪坐在榻上,仰頭看著她,無奈的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了謝長安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輕輕一拉,把她拉進了自己懷裡。
謝長安撞進她懷裡,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軟了下來。她把臉埋在江見雪的肩窩裡,放聲大哭起來,哭得毫無形象,眼淚鼻涕糊了江見雪一衣領。她一邊哭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聽不太清。
江見雪抱著她,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那陛下再打臣妾幾下,出出氣?」
「嗚嗚嗚……朕不打了,朕手疼……」
江見雪輕笑一聲,繼續拍拍,等到謝長安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江見雪才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日裡輕了許多,也柔了許多,「怎麼陛下打了人,自己還哭上了?別哭了好不好?是臣妾不好。」
江見雪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帶著歉意:「臣妾不該不聽你的話。不該不顧自己的傷,也不該讓你擔心……阿姐的長安就別生氣了?嗯?。」
江見雪頓了頓,低下頭,把臉貼在謝長安的發頂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像是怕人聽到:「臣妾知道錯了,陛下別哭了,好不好?」
謝長安從她懷裡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看著她。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鼻尖也是紅的,整張臉看起來可憐巴巴的,謝長安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真的知道錯了?」
「真的。」
「以後還這樣嗎?」
「不了。」
謝長安盯著江見雪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有幾分可信。江見雪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謝長安看了她很久,然後把臉重新埋進她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你要是再這樣,朕還打你。下次打得更重。」
江見雪低頭看著她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在自己肩窩裡拱來拱去,微笑著不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謝長安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動作溫柔。
「好。」江見雪的聲音低低的,「臣妾記住了。」
謝長安趴在她懷裡,悶悶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她的眼淚已經止住了,但偶爾還會抽噎一下,身體隨著抽噎輕輕地抖動。江見雪沒有鬆開她,依然抱著她,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
未央宮裡安靜極了,只有謝長安偶爾的抽噎聲和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謝昭跑完十圈之後,在御花園裡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母皇和母后回來。她想了想,決定自己先去練基本功。畢竟母皇今天的臉色看起來真的很可怕,她還是不要去觸霉頭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