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當然懂。
怎麼會不懂。
張海樓獨活的那一百年,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抹平的。
那些獨自熬過的雪夜,那些對著空椅子說的話,那些死裡逃生回來沒人等的日子。
全都刻進他骨頭裡了。
所以他才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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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再一次只剩張海俠一個人。
可他忘了。
張海俠也死過一次。
最難受的,從來不是死。
是留下來的那個人。
張海俠伸出手,握住張海樓的手。
他的手是溫的。
穩穩地,包裹著張海樓冰涼的手指。
「我以前死過一次。」張海俠輕聲說,「最難受的不是死,是知道你一個人留下來。」
「所以這次。」
「不許你替我決定誰先走。」
「能活多久,就一起活多久。」
「哪怕只有十年。」
「哪怕明天就老了。」
「一起。」
最後兩個字,很輕。
卻很重。
砸在張海樓心上。
他抬起頭,看著張海俠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穩,像最深的夜裡,一直亮著的一盞燈。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都有點發澀。
然後,他笑了。
伸手,把張海俠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緊到肋骨都有點發疼。
「好。」他把臉埋在張海俠頸窩裡,聲音悶悶的,「一起。」
火盆里的炭,燒得更旺了。
暖光烘得整個屋子都暖洋洋的。
抱了很久,兩人才分開。
張海俠拿起桌上的紙筆,放在兩人中間。
「你想寫計劃。」張海俠說,「那就一起寫。」
「別寫那些亂七八糟的藥方。」
「寫點別的。」
張海樓愣了一下。
「寫什麼?」
張海俠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
字跡清瘦工整。
「一起看第一場雪。」
寫完,他把筆遞給張海樓。
「你寫。」
張海樓接過筆,想了想。
在下面寫了第二行。
字跡龍飛鳳舞。
「一起去廈城旁邊的小院,看看那地方能不能住。」
寫完,又把筆遞迴去。
張海俠看了一眼,彎了彎眼。
接著寫。
「每年冬天拍一張合照。」
張海樓接過來寫。
「學會做一頓不糊鍋的飯。」
張海俠:
「養一隻不怕人的貓。」
張海樓:
「在院子裡種一棵樹。」
你一句,我一句。
不大的一張紙,很快就寫滿了半頁。
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沒有冒險,沒有任務,沒有生死。
只有吃飯、種樹、養貓、散步、合影。
最普通,最平常的日子。
寫到最後。
張海俠握著筆,停了一下。
然後,在最下面,慢慢寫下一行字。
「等頭髮都白了,再重新拍一次照片。」
張海樓看著那行字,久久沒說話。
過了好半天,他才輕聲說。
「那得等很久。」
張海俠放下筆。
轉頭看他。
「我有耐心。」
張海樓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捏住張海俠的下巴,低頭就吻了下去。
吻得有點急,有點重。
像要把這一百年來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委屈,都揉進這一個吻里。
張海俠仰著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閉上眼睛,回應他。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響。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
柔軟得不像話。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點喘。
額頭抵著額頭。
呼吸交纏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張海俠先開口。
「下午再出去走走。」
「外面雪厚了。」
張海樓笑了。
「不怕冷了?」
「有你在。」
午後,天居然放晴了。
太陽一出來,照在積雪上,亮得刺眼。
整個院子都白晃晃的。
張海樓翻出兩個暖手袋,充好電。
一個塞進自己口袋裡。
另一個遞到張海俠面前。
「拿著。」他說,「凍著了我可不管。」
張海俠看了他一眼。
沒接。
伸手,把暖手袋塞進了張海樓的另一個口袋裡。
張海樓:「?」
「你更怕冷。」張海俠說,「舊傷剛好。」
張海樓看著他。
心裡又是甜,又是酸。
他家蝦仔。
以前嘴多毒啊。
現在怎麼這麼會戳人心窩子呢。
他把暖手袋又掏出來,塞進張海俠手裡。
「讓你拿著就拿著。」張海樓說,「我另一隻手揣你口袋裡。」
張海俠:「……」
最後。
一個暖手袋在張海俠手裡。
另一隻手,被張海樓揣在他自己的口袋裡。
兩個人慢慢走在院子裡。
腳下的雪不厚,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很輕。
也很安靜。
沒有戰鬥。
沒有陰謀。
沒有需要提防的腳步聲。
只有風颳過葡萄架的聲音,只有腳下雪碎掉的聲音,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他們走到葡萄架下,停住了。
枝椏上積著雪,被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落在兩個人的肩上,頭上,睫毛上。
很快就化開一點,濕濕的。
張海樓抬手,想替張海俠拂掉肩上的雪。
剛抬起來。
就被張海俠抓住了手腕。
他轉過頭,看著張海樓。
陽光落在他眼睛裡,亮得像含著星子。
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
指尖輕輕拂過張海樓的發間。
沒有用力。
只是停在那裡。
雪花,落在張海樓的鬢角。
也落在他的指腹上。
涼絲絲的。
張海樓怔怔地看著他。
「怎麼了?」
張海俠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張海樓滿頭細細的白雪。
忽然,輕聲開口。
「海樓。」
「嗯?」
「你看。」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像落在發間的雪。
「我們這算不算。」
「已經白頭了?」
張海樓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盯著張海俠的眼睛。
半天,沒說出話來。
陽光底下。
雪光映在兩人身上。
他們兩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都落著薄薄一層白。
遠遠看過去。
真像已經一起走到了白頭。
一百多年了。
張海樓等這句話,等了太久太久。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低頭,吻住張海俠。
這一次的吻,很輕。
很慢。
像在確認。
確認眼前的人是真的。
確認這場雪是真的。
確認這句話是真的。
確認他們終於,終於可以一起慢慢變老了。
吻了很久,才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
呼吸都是熱的。
張海樓啞著嗓子笑。
「算。」
「但是不夠。」
張海俠輕輕喘著,抬眼看他。
「什麼不夠?」
「雪化了就沒了。」張海樓的指尖,撫過他的鬢角,「得等真的白頭。」
張海俠彎了彎眼。
「那就等。」
張海樓看著他。
眼底一片滾燙。
「一起?」
張海俠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很穩,很用力。
「一起。」
風又吹過。
葡萄架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落在兩個人頭髮上,肩上,還有交握的手上。
白蒙蒙的一片。
真的像,一起白了頭。
「哎!我說你們倆!」
胖子的大嗓門,從院子那頭傳過來。
「別站在雪裡膩歪了!」
「薑茶煮好了!再不來我跟黑爺一人一壺全喝光了啊!」
吳邪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來。
「照片洗出來我拿過來啊!你們倆表情太嚴肅了,跟拍證件照似的!」
黑瞎子笑著接話。
「證件照好啊,退休老幹部合影,多有紀念意義。」
張起靈站在門口,沒說話。
只是伸手,替他們扶住了被風吹得晃動的門帘。
張海樓笑了。
牽著張海俠的手,往回走。
「走了。」他說,「喝薑茶去。」
兩個人並肩走在雪地里。
腳印一深一淺。
走著走著,最後並成了一條。
夜裡,雪後的雨村特別安靜。
火盆里的炭,燃得通紅。
張海樓和張海俠坐在門檻上。
肩膀挨著肩膀。
一條灰藍色的圍巾,繞過兩人的脖子。
把兩個體溫,纏在了一起。
張海樓握著張海俠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輕輕劃著名。
張海俠靠在他肩上,閉著眼,像睡著了。
很安靜。
月光從天上落下來,照在院子的殘雪上。
白得很軟。
張海樓低下頭,在張海俠發頂輕輕親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
很多個大雪天。
他一個人坐在空屋子裡,就著一盞燈,喝冷掉的酒。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一個人。
孤孤單單。
直到死。
可現在。
懷裡有溫度。
身邊有人。
屋裡有燈。
院子外面有朋友。
所有的寒冷,所有的孤獨,所有一個人扛過來的長夜。
到這一天,總算是落了地。
張海俠動了動,往他懷裡縮了縮。
聲音悶悶的。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張海樓收緊手臂,「就是覺得。」
「這樣真好。」
張海俠沒說話。
只往他懷裡又靠了靠。
火盆里的炭,慢慢燒著。
偶爾噼啪一聲,濺起一點火星。
他們的頭髮上,還沾著白天沒化乾淨的細碎雪粒。
在火光底下,泛著細細的銀光。
像白頭。
門裡是暖黃的燈。
門外是潔白的雪。
兩個曾經與死亡糾纏百年的人。
終於坐在普通人的冬天裡。
安安靜靜地。
一起等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