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猛地回頭。
屋子裡空空蕩蕩。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輪椅扶手上。
他還保持著回頭的姿勢,手指僵在半空。
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點清晨的涼。
又過了很多年。
幾十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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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樓已經算不太清了。
日子太多,又長得都差不多,疊在一起,就分不清哪年是哪年。
他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熟練地一個人換繃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收拾行李,一個人從重傷里熬過來。
再沒摔過水壺,再沒買錯過飯,再沒對著空椅子說一整晚的話。
好像真的已經忘了。
好像真的已經習慣了。
直到那天,他在舊港的舊貨市場,看見那塊表。
攤子擺在巷子最裡面,灰撲撲的,堆了一堆舊銅器、舊懷表、爛首飾。
他本來只是路過。
眼角餘光掃到的時候,腳步猛地就停了。
一塊白色的舊錶,放在一塊髒布上。
錶盤泛著黃,花紋被磨得很模糊。
只隱約能看見一個殼的輪廓,張著大螯,底下是細腿。
寄居蟹。
一瞬間,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攤主抬頭招呼他,聲音嗡嗡的。
「先生,要點什麼?」
張海樓沒說話。
他蹲下去,伸手去拿那塊表。
手指碰到表殼的那一刻,竟然有點抖。
他把表拿起來,對著陽光看。
錶盤上的花紋模模糊糊的,越看越像。
真像。
太像了。
像張海俠以前左手上,常年戴著的那塊。
「這個多少?」他聽見自己問。
攤主伸出一根手指,報了個離譜的價。
旁邊的懂行的客人偷偷擺手,示意不值,明顯是坑外地人的。
張海樓沒還價。
直接付錢。
抓著那塊表,轉身就走。
走得很急,快得像怕晚一步,這塊表就會沒了。
回到住處,他把燈開到最亮。
搬了個凳子坐在燈下,對著那塊表看。
翻過來,調過去。
表不走了,機芯鏽了。
他也不在意。
就看錶盤上那點模糊的花紋。
看一會兒,笑一下。
看一會兒,再笑一下。
像個傻子。
看著看著,就不對了。
燈太亮,花紋越看越散。
殼的比例不對。
腿的數量也不對。
甚至寄居蟹旁邊那道標誌性的弧線,都只是表殼磨損後留下的劃痕。
根本不是寄居蟹。
只是一塊普通的、花紋有點像的舊錶。
假的。
張海樓坐在燈下,手裡攥著那塊假表。
攥得越來越緊。
表殼的邊緣硌在掌心,尖銳的疼。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暴雨砸在瓦楞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腦子發懵。
他就那麼坐著,坐了一整夜。
煙一根接一根地燒,菸蒂扔在腳邊,堆了滿滿一缸。
到天快亮的時候,他張開手。
掌心已經硌出了一圈深深的印子。
紅的,泛著白,很久都消不下去。
表還是那塊假表。
他沒扔。
抬手,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假的又怎麼樣。
至少有那麼一秒鐘,他真的以為找到了。
張海樓有一隻樟木箱子。
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裡頭裝的東西很雜。
有張海俠以前穿過的一件舊襯衫,白色的,領口磨舊了,袖口也裂了線。
有半瓶沒吃完的舊藥,標籤早就掉了。
有他寫過字的半張紙,邊緣發脆。
還有很多很多亂七八糟,根本沒用的東西。
一根線頭。
一個空藥瓶。
一片夾在書里的、早就黃透了的樹葉。
每一樣都不值錢。
每一樣都跟張海俠沾點邊。
他什麼都捨不得丟。
有一年搬家,遇上暴雨。
箱子沒蓋嚴,淋了半箱水。
夜裡搬完家,他蹲在地上翻箱子。
翻到那件舊襯衫的時候,整個人都停住了。
襯衫濕透了,沉甸甸的,往下滴水。
顏色也泡得發舊。
他趕緊拿起來,一點點把水擰乾。
動作很輕,像怕扯壞了。
然後拉了根繩子,晾在燈下。
濕衣服沉甸甸地掛在繩子上,水珠往下滴,滴答,滴答。
他站在旁邊,盯了很久。
然後忽然低下頭,湊過去。
鼻尖貼在潮濕的布料上。
聞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
沒有皂角味,沒有淡淡的藥草味,沒有一點屬於那個人的味道。
什麼都沒有了。
最後一點味道,也散乾淨了。
他站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
燈很亮,照著他垂下來的側臉。
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把臉埋進那件潮冷的衣服里。
肩膀塌下去一點。
沒哭。
就是很久很久,都沒有抬頭。
原來不是只有人會死。
連味道都會死。
有一年,他去南洋舊街辦點事。
路過一個粿條攤,香味飄過來的時候,他腳步頓住了。
很像。
太像廈城那家老店的味道了。
他站在攤前,站了很久。
老闆問他來不來一碗。
他說來。
一碗粿條,少放菜,多放肉。
跟以前一樣。
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很像,米漿的香氣,湯底的鮮,連蔥花切的粗細都差不多。
卻不是。
差在哪呢。
說不出來。
反正不是。
以前每次去吃,旁邊都會坐著一個人。
嫌他煙味重,讓他坐遠點。
嫌他話多,吃飯也堵不上嘴。
吃著吃著,把菜夾到他碗裡,再偷夾他一塊肉。
然後他也把對方的肉搶過來。
吃到最後,那個人又會把自己碗裡的肉,都悄悄夾到他碗裡。
那些味道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
是跟人綁在一起的。
人沒了,味道再像,也不是了。
他還是把那碗吃完了。
連湯都喝得差不多。
臨走的時候,還對老闆笑了一下,說不錯。
老闆很高興,說下次常來。
他點了點頭,轉身拐進巷子。
剛走到牆根,就扶著牆乾嘔。
胃裡一陣一陣地翻。
什麼都吐不出來,只剩酸水。
他扶著牆,喘了好半天。
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也不知道是吐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笑了一聲。
行吧。
找不著就算了。
真正撐不住的那次,是哪一年來著。
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次傷得很重,胸腹被劃了很深一道口子,血透了三件衣服。
他跌跌撞撞回到住處,推開門,屋裡一片黑。
沒點燈。
他甚至懶得走過去點。
就靠在門後,慢慢滑坐下去。
血順著手指尖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屋裡太靜了。
靜得只能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
那天他想了很多。
想活著有什麼意思。
回來沒人等。
受傷沒人問。
飯沒人搶。
抽菸沒人罵。
熬夜也沒人抬手把燈關了。
連話都沒人說。
他從袖口裡摸出一片薄刃,那是他藏了一輩子的殺招。
放進嘴裡。
刀片冰涼,貼在舌頭上,帶著點鐵腥味。
血腥味慢慢在嘴裡漫開。
他盯著房梁看,看了很久。
心裡很平。
一點都不怕。
死就死了吧。
活了這麼久,也夠本了。
就在刀刃往下壓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