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張海俠提出去村口走走。
順便看看師父有沒有到。
按信上的時間,差不多就是今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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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沿著村路慢慢往村口走。
陽光正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路邊的稻田泛著淺金的浪,風一吹就沙沙響。
走到曬穀場邊上,張海俠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太陽。
有點晃眼,他眯了眯眼。
這是重塑肉身後,他第二次這麼完完整整站在太陽底下。
第一次是從百樂京回來那天。
那天太亂,太多事,他沒來得及好好感受。
現在站在這裡,曬得後背發暖,鼻尖冒著細汗。
是活人的溫度。
張海樓站在旁邊,沒催他。
過了好一會兒,張海俠才開口。
「以前,我只能躲在十二點的陰影里,看著你。」
張海樓的心猛地一酸,他輕聲問:「那現在呢?」
張海俠轉過頭,看著張海樓的眼睛,眼角微微彎起:
「現在,我可以陪你一起曬太陽了。」
張海俠突然上前一步,主動伸出雙臂,在明亮的白晝里,緊緊抱住了他。
張海樓愣住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片刻,才用力地放到了張海俠的腰後,將人死死按進懷裡。
風從曬穀場吹過來,帶著稻穗的香氣。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陽光底下,抱了很久。
直到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
張海樓先鬆開手。
看了一眼前方的村口大路。
一輛黑色的車,正慢慢往這邊開。
車窗開著。
駕駛座是個年輕男人,副駕坐著個女人。
穿著深色風衣,眉眼凌厲,頭髮挽得一絲不苟。
是張海琪。
真的是她。
張海樓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
攥著張海俠的手,也微微用力。
「蝦仔……」他聲音有點啞,「師父。」
「嗯。」
車在村口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
張海琪從車上下來。
她站在陽光下,看著不遠處站著的兩個徒弟。
一個吊兒郎當站沒站相,一個清瘦挺拔站得筆直。
跟百年前一模一樣。
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她看著看著,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熟悉的聲音傳過來。
「兩個小兔崽子。」
「站那麼遠幹什麼,還不過來搬行李。」
張海樓笑了,拉著張海俠快步走過去。
「師父。」
「你可算回來了。」
張海琪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的張海俠。
張海俠也看著她。
眼神里有克制的熱。
「師父。」
張海琪點了點頭。
伸手,拍了拍張海樓的肩膀。
又伸手,碰了碰張海俠的胳膊。
她什麼都沒說。
可指尖微微在抖。
一百年了。
她的兩個徒兒。
終於又完完整整站在她面前了。
回村子的路上,三個人加個年輕司機,慢慢往院兒走。
司機是從百樂京那邊跟著過來的,說是張千軍萬馬的朋友,順路幫忙開車。
張海樓一聽張千軍萬馬的名字,心裡那點猜測就更實了。
果然。
剛進院子,胖子就嗷一嗓子迎上來。
「張館長!您可算來了!」
張海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
轉頭看向張海樓和張海俠。
「之前我給你們寄的快遞,收到了?」
張海樓和張海俠同時向對方看了一眼。
「收到了。」張海俠從身上拿出方子,他一直隨身帶著研究。
「師父……」張海俠開口,「方子,是誰寫的?」
張海琪看著那些方子,眼神柔了一點。
「張千嶂。」她輕輕說。
張海俠心裡一跳。
果然是他。
「我這次回百樂京收尾,去他的舊寨子看了看。」
張海琪拿起最上面那張藥方,指尖輕輕拂過紙面。
「他死前最後半年,沒幹別的,就整理了這些。」
「整理窮奇紋身衰退後的調養方子。」
「說是……萬一哪天我老了,能用得上。」
她頓了頓。
笑了一下。
有點自嘲,也有點溫柔。
「他等了我一輩子,到死,還記著這點事。」
院子裡,一下就安靜了。
風從葡萄架上吹下來,把最上面那張紙吹得輕輕動了動。
張海俠看著那些方子。
忽然明白了什麼。
難怪配伍那麼准,那麼貼。
那是一個人,用一輩子攢出來的心意。
攢給一個等不到的人。
最後還能用上。
也算是……另一種圓滿。
張海樓伸手,握住張海俠的手。
握得很緊。
不管是張千嶂和師父。
還是他和蝦仔。
能遇到,能並肩走一段。
就不算白活。
晚飯是胖子和黑瞎子一起做的。
比平時豐盛一倍。
擺了滿滿一桌。
師徒三個坐在一邊,吳邪他們坐在另一邊。
桌上很熱鬧。
胖子嚷嚷著給師父夾菜,黑瞎子跟張海琪碰杯,說百年聞名不如一見。
張海樓嘰嘰喳喳說這幾天發生的事,說蝦仔做粿條特別好吃,說自己喝藥特別乖。
張海俠坐在旁邊,時不時給師父夾一筷子菜,給張海樓遞一碗湯。
跟百年前,在檔案館的桌子上一樣。
又好像,更熱鬧了點。
吃到一半,張海琪放下筷子。
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
放在桌上,推向張海樓和張海俠。
「給你們倆的。」
張海樓愣了。
「什麼啊,師父?」
「廈城老檔案館旁邊,有個小院。」張海琪說,「解放前置下的,沒人知道。」
「裡頭有我這些年攢的東西,還有……你倆當年的舊物。」
她看了看張海樓,又看了看張海俠。
眼神很柔。
「等這邊住膩了,就去那邊看看。」
「算是……師父給你們的家。」
張海樓看著那把鑰匙。
鼻子一下就有點酸。
他從小沒爹沒娘,是師父撿回來的。
張海俠也是。
他們兩個都是沒根的人。
跟著師父,才有了家。
現在,師父把家的鑰匙,又交到他們手裡了。
張海樓伸手,把鑰匙抓在手裡。
攥得很緊。
張海俠也伸手,覆在上面。
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
都很暖。
夜慢慢深了。
院子裡燈還亮著。
師徒三個坐在石桌邊,說話。
說百年前的事,說盤花海礁,說廈城的手工粿條,說鳳凰寨,說張千軍萬馬。
說著說著,就笑。
笑著笑著,又沉默。
一百年了。
多少人沒了,多少事變了。
可這三個人,還能湊在一張桌子上,喝一杯茶。
已經是最大的圓滿。
張海俠坐在邊上,看著師父和張海樓鬥嘴。
張海樓被師父敲了一下腦袋,揉著後腦勺嘿嘿笑。
師父板著臉,眼角卻帶著笑。
他的左手邊,是張海樓的體溫。
他的對面,是師父的聲音。
頭頂是月亮,身邊是人。
張海俠輕輕笑了一下。
真好。
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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