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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陽血為契,跨越百年的擁抱

  張海俠的聲音還在房間裡迴蕩。

  張海樓站在滿地屍體中間,滿手是血,卻笑得像個終於撿回寶貝的孩子。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憋出一句:

  「蝦仔,你還認得我。」

  張海俠看著他,沒接話。

  他的目光掃過張海樓肩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傷。

  掃過地上那些倒得七零八落的走私頭目。

  他又抬頭,看向牆壁上那台超薄的壁掛電視,和角落裡閃著微光的無線網絡路由器。

  最後,他的視線回到了張海樓身上。

  「海樓,現在是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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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樓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手帶,沉默了很久。

  「2040年。」張海樓最終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蝦仔,過了一百多年了。」

  空氣死一樣寂靜。

  張海俠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像是在確認某個荒誕的計算結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張海樓身上。

  那張臉還是記憶里的模樣,輪廓分明,眉眼張揚,甚至連嘴角那道疤都沒變。

  可肩上、手臂、腰側,那些衣料遮不住的地方,新傷疊著舊疤,舊疤下面還有更深的痕跡。

  那不是幾年能攢出來的傷。

  那是一百年,一刀一槍,一場一場活下來留下的證明。

  「一百多年。」張海俠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件事是真的。

  他看著張海樓,聲音依舊平靜: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張海樓立刻扯出一個不著調的笑:

  「好得很,做了不少生意,見過不少人,南洋這邊誰不給小張哥幾分面子。」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張海俠沒有反駁。

  他的視線停在張海樓腕上那條已經磨得發白、邊緣被反覆縫補過的舊手帶上。

  那是他送的。

  當年在南洋,他癱在輪椅上,親手把這條手帶繫到張海樓腕上,說遇事別衝動,多替他想想。

  沒想到,他真的留了一百多年。

  張海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條手帶,也不再看張海樓身上的傷。

  他只是低低地,又叫了一聲。

  「海樓。」

  就這一聲,擊潰了張海樓所有強撐出來的偽裝。

  他眼眶瞬間紅了,

  「別這麼叫我。」張海樓的聲音有些抖,「我怕我扛不住。」

  張海俠沒再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張海樓,像在看一個終於撐不下去的孩子。

  張海樓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眶裡那點燙意。

  他走到張海俠面前,伸出手,試探著去碰他的臉。

  手指穿過了張海俠半透明的輪廓。

  什麼都沒碰到。

  張海樓的手懸在半空,僵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撲過去時撞翻的桌椅,想起張海俠伸手想扶他卻同樣碰不到任何東西的畫面。

  他們隔著一百年,也隔著生死。

  張海樓想起師父張海琪提過,窮奇陽血至烈,以血為契,足以讓遊魂在人間短暫顯形。

  哪怕只有幾分鐘。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咬破自己的指腹。

  鮮血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

  他沒有猶豫,直接把指尖抵在張海俠眉心。

  溫熱的血珠落在皮膚上,像一顆火星。

  張海俠從指尖開始凝實。

  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腕、小臂、肩背,最後腳終於踩實在地面上。

  張海樓不再克制。

  他直接把張海俠抱進懷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像要把人揉進骨血里。

  張海俠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後緩緩抬手,按住張海樓的後背。

  這是相隔百年後的第一次擁抱。

  張海樓把臉埋在張海俠肩頸處,百年的委屈、孤獨、不甘、慶幸,全壓在那片單薄的衣料里。

  他沒有聲音。

  只有肩背在輕微地抖動。

  張海俠感受到肩上那點濕意,輕聲說:

  「別哭,張海樓,我還在。」

  張海樓的身體抖得更厲害。

  他想說「我沒哭」,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一百年。

  他一個人活了一百年。

  從民國的戰火,活到現代的霓虹,從南洋的潮濕海風,活到廈城的每一個角落。

  他見過太多人,做過太多生意,殺過太多該死的人。

  可每到午夜十二點前,他都會清空房間,拉嚴窗簾,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只是習慣了在那個時間,不見任何人。

  現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張海俠回來。

  大約過了五分鐘,張海俠從他懷裡一點點變淡,重新變回那個碰不到的半透明虛影。

  原來一滴血只能維持五分鐘。

  張海樓下意識想再次咬破手指。

  張海俠卻抬起虛空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用了。」張海俠的聲音很冷靜。

  「沒事。」張海樓死死盯著張海俠,眼神里滿是不甘和瘋狂。

  張海俠直接打斷:

  「張海樓,你臉色很不好。」

  張海樓愣住。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有些頭暈。

  剛才那一滴陽血,抽走的不只是血,還有窮奇紋身積攢下來的血性與恢復能力。

  他平時受傷能很快癒合,現在肩上那道刀傷卻還在滲血。

  張海俠看見了,眉頭皺得更緊。

  張海樓看著他,忽然笑了。

  「蝦仔,你還是那麼愛管我。」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房間裡奇蹟般地恢復了百年前那種詭異的默契。

  張海樓負責把走廊和客廳的屍體拖進浴室,熟練地處理掉地毯上的血跡。

  張海俠雖然碰不到任何實物,卻靠在沙發邊,目光清冷地盯著張海樓清理肩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傷。

  「碘伏,左邊抽屜。紗布再繞一圈,繫緊。」

  張海俠的聲音在安靜的套房裡迴蕩。

  張海樓咬著繃帶一端,單手用力打了個結,抬頭沖他咧嘴一笑。

  就算空氣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這也是他這一百年來,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夜晚

  但時間不會因為這種踏實而停滯。

  掛鐘的指針一點點逼近凌晨四點。

  酒店外的天際線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幾乎是在晨光初現的瞬間,張海俠的身體開始劇烈閃爍。

  他原本半透明的輪廓像是在水裡暈開的墨,開始在空氣中微微晃動,仿佛隨時會被一陣風徹底吹散。

  「要走了?」張海樓的眼神驟然縮緊,聲音沙啞得可怕。

  「嗯。」

  張海樓慌了,他想都沒想,指間猛地翻出那枚帶血的刀片,毫不猶豫地就要往自己左手腕的動脈上劃。

  「張海樓!別發瘋。」

  張海俠厲聲喝止他。

  「我不知道這次為什麼會回來,也不知道這種狀態能維持多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海樓僵硬蒼白的臉上,許下了一個百年來最重的承諾。

  「但我保證,明晚十二點,我會準時出現。」

  張海樓猛地抬頭:

  「你確定?」

  「我確定。」張海俠難得地扯了扯嘴角,「這次,我不會再騙你了。」

  凌晨四點整。

  第一縷晨光穿破雲層,落在了套房的窗簾邊緣。

  張海俠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張海樓站在原地,看著張海俠一點點消散在空氣里。

  等房間徹底安靜下來,他慢慢收起刀片,垂下眼,用拇指輕輕摩挲著腕上那條縫補過的舊手帶。

  「蝦仔,明晚見。」

  窗外,天徹底亮了。

  張海樓第一次,無比期盼午夜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