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的聲音還在房間裡迴蕩。
張海樓站在滿地屍體中間,滿手是血,卻笑得像個終於撿回寶貝的孩子。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憋出一句:
「蝦仔,你還認得我。」
張海俠看著他,沒接話。
他的目光掃過張海樓肩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傷。
掃過地上那些倒得七零八落的走私頭目。
他又抬頭,看向牆壁上那台超薄的壁掛電視,和角落裡閃著微光的無線網絡路由器。
最後,他的視線回到了張海樓身上。
「海樓,現在是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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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樓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手帶,沉默了很久。
「2040年。」張海樓最終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蝦仔,過了一百多年了。」
空氣死一樣寂靜。
張海俠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像是在確認某個荒誕的計算結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張海樓身上。
那張臉還是記憶里的模樣,輪廓分明,眉眼張揚,甚至連嘴角那道疤都沒變。
可肩上、手臂、腰側,那些衣料遮不住的地方,新傷疊著舊疤,舊疤下面還有更深的痕跡。
那不是幾年能攢出來的傷。
那是一百年,一刀一槍,一場一場活下來留下的證明。
「一百多年。」張海俠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件事是真的。
他看著張海樓,聲音依舊平靜: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張海樓立刻扯出一個不著調的笑:
「好得很,做了不少生意,見過不少人,南洋這邊誰不給小張哥幾分面子。」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張海俠沒有反駁。
他的視線停在張海樓腕上那條已經磨得發白、邊緣被反覆縫補過的舊手帶上。
那是他送的。
當年在南洋,他癱在輪椅上,親手把這條手帶繫到張海樓腕上,說遇事別衝動,多替他想想。
沒想到,他真的留了一百多年。
張海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條手帶,也不再看張海樓身上的傷。
他只是低低地,又叫了一聲。
「海樓。」
就這一聲,擊潰了張海樓所有強撐出來的偽裝。
他眼眶瞬間紅了,
「別這麼叫我。」張海樓的聲音有些抖,「我怕我扛不住。」
張海俠沒再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張海樓,像在看一個終於撐不下去的孩子。
張海樓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眶裡那點燙意。
他走到張海俠面前,伸出手,試探著去碰他的臉。
手指穿過了張海俠半透明的輪廓。
什麼都沒碰到。
張海樓的手懸在半空,僵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撲過去時撞翻的桌椅,想起張海俠伸手想扶他卻同樣碰不到任何東西的畫面。
他們隔著一百年,也隔著生死。
張海樓想起師父張海琪提過,窮奇陽血至烈,以血為契,足以讓遊魂在人間短暫顯形。
哪怕只有幾分鐘。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咬破自己的指腹。
鮮血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
他沒有猶豫,直接把指尖抵在張海俠眉心。
溫熱的血珠落在皮膚上,像一顆火星。
張海俠從指尖開始凝實。
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腕、小臂、肩背,最後腳終於踩實在地面上。
張海樓不再克制。
他直接把張海俠抱進懷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像要把人揉進骨血里。
張海俠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後緩緩抬手,按住張海樓的後背。
這是相隔百年後的第一次擁抱。
張海樓把臉埋在張海俠肩頸處,百年的委屈、孤獨、不甘、慶幸,全壓在那片單薄的衣料里。
他沒有聲音。
只有肩背在輕微地抖動。
張海俠感受到肩上那點濕意,輕聲說:
「別哭,張海樓,我還在。」
張海樓的身體抖得更厲害。
他想說「我沒哭」,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一百年。
他一個人活了一百年。
從民國的戰火,活到現代的霓虹,從南洋的潮濕海風,活到廈城的每一個角落。
他見過太多人,做過太多生意,殺過太多該死的人。
可每到午夜十二點前,他都會清空房間,拉嚴窗簾,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只是習慣了在那個時間,不見任何人。
現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張海俠回來。
大約過了五分鐘,張海俠從他懷裡一點點變淡,重新變回那個碰不到的半透明虛影。
原來一滴血只能維持五分鐘。
張海樓下意識想再次咬破手指。
張海俠卻抬起虛空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用了。」張海俠的聲音很冷靜。
「沒事。」張海樓死死盯著張海俠,眼神里滿是不甘和瘋狂。
張海俠直接打斷:
「張海樓,你臉色很不好。」
張海樓愣住。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有些頭暈。
剛才那一滴陽血,抽走的不只是血,還有窮奇紋身積攢下來的血性與恢復能力。
他平時受傷能很快癒合,現在肩上那道刀傷卻還在滲血。
張海俠看見了,眉頭皺得更緊。
張海樓看著他,忽然笑了。
「蝦仔,你還是那麼愛管我。」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房間裡奇蹟般地恢復了百年前那種詭異的默契。
張海樓負責把走廊和客廳的屍體拖進浴室,熟練地處理掉地毯上的血跡。
張海俠雖然碰不到任何實物,卻靠在沙發邊,目光清冷地盯著張海樓清理肩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傷。
「碘伏,左邊抽屜。紗布再繞一圈,繫緊。」
張海俠的聲音在安靜的套房裡迴蕩。
張海樓咬著繃帶一端,單手用力打了個結,抬頭沖他咧嘴一笑。
就算空氣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這也是他這一百年來,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夜晚
但時間不會因為這種踏實而停滯。
掛鐘的指針一點點逼近凌晨四點。
酒店外的天際線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幾乎是在晨光初現的瞬間,張海俠的身體開始劇烈閃爍。
他原本半透明的輪廓像是在水裡暈開的墨,開始在空氣中微微晃動,仿佛隨時會被一陣風徹底吹散。
「要走了?」張海樓的眼神驟然縮緊,聲音沙啞得可怕。
「嗯。」
張海樓慌了,他想都沒想,指間猛地翻出那枚帶血的刀片,毫不猶豫地就要往自己左手腕的動脈上劃。
「張海樓!別發瘋。」
張海俠厲聲喝止他。
「我不知道這次為什麼會回來,也不知道這種狀態能維持多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海樓僵硬蒼白的臉上,許下了一個百年來最重的承諾。
「但我保證,明晚十二點,我會準時出現。」
張海樓猛地抬頭:
「你確定?」
「我確定。」張海俠難得地扯了扯嘴角,「這次,我不會再騙你了。」
凌晨四點整。
第一縷晨光穿破雲層,落在了套房的窗簾邊緣。
張海俠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張海樓站在原地,看著張海俠一點點消散在空氣里。
等房間徹底安靜下來,他慢慢收起刀片,垂下眼,用拇指輕輕摩挲著腕上那條縫補過的舊手帶。
「蝦仔,明晚見。」
窗外,天徹底亮了。
張海樓第一次,無比期盼午夜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