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動靜,沈承肆合上手中古籍,抬眼望去。
見戚朝一切如常,才放下心來。
今日早朝,那人忽然神情異樣,眼底猩紅的模樣讓沈承肆始終有些記懷。
別看在這裡等候的片刻時間裡,沈承肆似在看書,實則一行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在想到底是什麼刺激到了戚朝,會讓那人忽然犯了頭疾。
因為光威帝嗎.....
沈承肆指尖摩挲著書頁,心中思索時,人影已經襲到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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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在看什麼呢?」
戚朝視野越過沈承肆掌心的遮掩,意圖看清那書脊上的字樣。
竟是一本木工大典。
老師何時對木工還有所興趣了?
而沈承肆思來想去,沒有理清緣由,好在人就在身邊,便索性開口問道。
「陛下今日早朝因何忽犯頭疾,是因為太上皇光威帝?」
聽到這幾個字眼,戚朝垂著的指尖幾不可查的蜷了一下,眉眼間掠過一絲厭惡。
他咬了咬牙不願開口,索性背過身,裝模作樣的看起了書架上的古籍。
沈承肆將這抹異樣盡收眼底,眸光微斂,知曉自己猜的沒錯。
陛下當真對光威帝心懷芥蒂.......
可這又是為何?
光威帝去世前,戚朝尚且不到十歲,正是嬉鬧的年歲,因何原因會對一向寵愛自己的皇爺爺懷有這麼大的隔閡。
他心中暗自思忖,念頭在心底轉了幾轉,見戚朝背過身不願再談的模樣,略一沉吟走到那人身邊,循循善誘道。
「陛下當知如今我們同乘危船,理當互通有無。」
「若對臣有何想問的,陛下也可儘管開口,臣當知無不言。」
言下之意,您也別藏著掖著了。
沈承肆說著,抬眼望向戚朝,試圖從對方的神情上看出些許端倪。
可戚朝卻避開了沈承肆的目光,忽的再次背過身,用沉默的背影來回答。
這副拒不作答的樣子,讓沈承肆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
自打頭疾不犯後,陛下倒是愈發讓人熟悉了,簡直沒什麼變化。
年少時也是這樣,遇到不好回答的問題,就賭氣背過身去,死活不願意開口。
這副有些倔強的樣子,讓沈承肆回憶起從前,無奈搖頭笑了笑,不欲再逼,只下意識喚出了當年的稱呼。
「阿朝。」
「今日你我爭論之事.......」
戚朝原本緊繃的背,在聽到短短兩個字後,便忽然一卸。
他長睫垂落,投下一片陰影,抬手擦了擦書架上的灰塵,突兀的開口打斷了沈承肆的話。
「三年前父皇暴斃,留下的遺詔上面,不是我的名字。」
猝不及防的聽到這句話,沈承肆原本溫潤沉靜的神色驟然消失,瞳孔微縮,眉宇間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這怎麼會....!」
「當年先帝仙逝的突然,並未留下有關繼位的遺詔才對!」
三年前,鄴安帝猝然離世,除卻那兩封早早寄托在沈氏的秘奏外,並未留下隻言片語。
彼時沈承肆尚在南方,無法第一時間奔赴朝堂之上。
只知道朝廷上下悲切之時,幾位世家聯合,奏請身為太子的戚朝早日登基。
國不可一日無君,戚朝身為鄴安帝唯一的龍嗣,順勢登基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
而沈承肆回到京中後,取出了幾年前先帝便寄存在沈氏的兩封秘奏。
一封是封沈承肆為異姓王,輔助新帝。
另一封,就是林太妃不得封太后此事。
沈氏簪纓世族,先後歷經數代帝王,甚得君心,冊封為靖寧王形同攝政的秘奏公布於天下後,並未被朝臣們質疑,甚至覺得有些晚了。
而第二封,則只在幾位重臣和閣老中流傳,少有人知。
不僅沈承肆,世人皆以為,先帝猝然離世,並未立下繼承皇位的遺詔,如今聽到戚朝這話,又怎能不震驚。
先帝屬意繼承皇位的,並非戚朝........
沈承肆滿目驚愕,喃喃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並未開口詢問遺詔上原立的繼承人是誰,只有些啞道。
「遺詔呢?
「被母妃燒了。」
林太妃,又是林太妃。
蒙在皇宮上多年的陰雲,無一不是林太妃的手段造成。
而戚朝開了第一句的口,後面的事情就容易的多,他終於轉過身,兩人對視間,神色皆有些複雜難辨。
「當時我還在宮中溫書,聽聞父皇重病匆忙趕過去,卻沒能見到最後一面。」
「自打父皇生病,母妃就一直伺候在榻前,那次也比我到的早些。」
戚朝說著,話語忽然頓住,想起當時情景,面露幾分苦澀。
那日是戚朝第二次在母妃身上,看到不同於以往的神色,陌生到他不敢相認。
父皇驟然離世,一身素衣的母妃臉上不見哀傷,倒好似有些如釋重負。
見到戚朝來,還抬手喚他過去,溫柔的擦了擦兒子額角的汗珠。
「來的這麼急作甚,慢些,看看你這一頭汗。」
當時殿中,除了戚朝和林太妃外,只有一名太監揣著手垂著腦袋,站在龍榻邊一言不發。
正是深得父皇信賴的太監總管。
按照往年朝律,若有遺詔,大多是由忠於帝王的貼身太監奉讀,公布於世。
只是當時,那名太監將藏匿在牌匾後的遺詔取出後。
當著戚朝的面,畢恭畢敬的遞給了母妃........
沒等戚朝震驚,林太妃已經將一卷遺詔打開,眼神掃過上面的字樣,嗤笑一聲後,抬手用燭火將其點燃。
戚朝就站在林太妃身側,親眼瞥見上面並無自己的名字,臉色空白了一瞬還未開口,便聽到母妃的聲音幽幽響起,似從天外傳來。
「朝兒,這日後,只有你我母子攜手,才能好好活下去......」
自那之後,戚朝重病了一場,連起床的力氣都無。
朝臣那邊三請四求太子登基,身為主人公的戚朝,卻在榻上輾轉低呻,燒的神志不清。
現在想來,那藥就是從那時開始喝的.......
聽罷戚朝的訴說,沈承肆一時默然,腦中的線漸漸搭在了一處,想到某些不容於世的可能後,很是艱難的擠出了幾個字。
「我記得,當時先帝身邊的太監總管高公公,是光威帝身邊的老人。」
「嗯。」
得到戚朝肯定的答覆,沈承肆心中念頭徹底落定,所有疑竇豁然解開。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林太妃多年深居後宮,卻可以輕而易舉的把控局勢。
怪不得身為林太妃獨子,卻依舊慘遭毒手,多年頭疾纏身。
怪不得一旦聽到光威帝的名字,戚朝便難以自控面露厭惡.......
原來一切竟是如此。
陡然得知如此秘聞,沈承肆心底思緒複雜,他一時不知說些什麼,正欲抬手安撫一旁的戚朝。
若論這件事中,誰收到的傷害最大,無異於被迫捲入旋渦的戚朝.......
可手還未曾拍到肩上,忽然兩道聲音響起。
「可累慘我了,你說這藏書閣又沒人來,整日打掃做甚。」
「快別抱怨了,反正沒人看著,要不去休息偷會懶得了?」
「正有此意。」
漸響的腳步聲靠近,站在書架旁的沈承肆和戚朝對視一眼,齊齊朝著書架拐角處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