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敬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天水碧色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之後,才緩緩轉回視線,看向夏侯淵。
後者已恢復了慣常的疏淡神色,左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胸前衣襟,半聲招呼都不打,便逕自轉身向大理寺正門走去。
「五殿下,請。」沈胤出聲提醒。
夏侯敬立在石階之下,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望著那道背影,指節在袖中攥得發白,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鬱氣,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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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胤將二人間的暗流涌動盡收眼底,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緊隨其後。
沉重的朱門在眾人身後轟然合攏。
堂威三聲震徹廊檐,一股肅殺威嚴之氣籠罩整座大理寺正堂。
今日主審三位大臣齊聚堂上:大理寺卿趙廷玉、刑部尚書崔皓廷,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陳炳忠。
趙廷玉重重一拍驚堂木,聲響震得堂下人心裡一緊。
「張懷安!你任職郾城知縣五載,勾結當地總商,私囤鹽引六千餘張,牟利數十萬兩白銀,又與郾城布政司嫪文彥官官相護,盤剝百姓······樁樁罪責,人證物證俱全,你認是不認?」
張懷安戴著沉重枷鎖跪在堂下,緩緩抬頭,面色灰敗,眼底反倒透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臣······認罪。」
滿堂譁然。
崔皓廷眉頭緊鎖,陳炳忠垂眸捋著鬍鬚,一言不發。
「你倒是認得乾脆。」
趙廷玉沉聲追問,
「本官問你,總商囤積鹽引,致使數年之間鹽價暴漲數倍,城中百姓無力購鹽,前後聚眾鬧事七十餘起。你身為地方知縣,可曾親自前往鹽倉查驗實情?」
張懷安神色平靜:
「去過。只是鹽倉歸屬鹽運司管轄,守倉官吏以『無鹽運使令牌,不得擅自開倉』為由,將卑職攔在倉外,不得入內。」
「既如此,你為何不行文上報府道衙門,請旨協同徹查鹽倉亂象?」
「卑職遞過文書。先後三封公函送往郾城知府,由知府轉遞督撫衙門,同時移咨鹽運司,懇請聯合勘倉。只是所有文書遞出之後,盡數石沉大海,再無回應。」
「有何憑證?」
「回大人,三封申文、咨文底稿都存於縣衙刑房卷宗。每一封文書遞送當日,承發房書吏皆有登記號簿,驛卒領狀、衙門回銷回執,一應俱全,有據可查。」
趙廷玉看向身側知事,那人快速翻閱案上卷宗,看完輕輕朝他點了點頭。
「總商每年向你饋送銀兩,數額多少?」
「頭兩年每年一千兩,後來增至一千八百兩。」
「以何種名目相送,經由何人之手?」
「以『節禮』為名,由總商帳房每月初五送到縣衙後門,交予卑職的師爺孫冒才收訖。」
「商人重金結交官員,必然另有所圖。你許諾了他們何等好處?」
「他們先是從我這裡打探鹽務政令動向,到後來,便要求我壓下所有鹽務訴狀。但凡百姓狀告鹽價、鹽引糾紛的案子,一律移送鹽運司自行處置。」
陳炳忠聞言開口:
「你句句不離鹽運司,莫非意在指明,鹽運司內部有人瀆職貪贓?」
「下官只是據實回話。鹽運司獨立統管一地鹽務,權柄之重,遠非我一個小小知縣能夠企及。我申請勘倉的咨文杳無音信,百姓鹽訟一轉到鹽運司便不了了之。這其中層層關節隱情,下官位卑權輕,無權深入核查,不敢隨意揣測斷言。」
堂側屏後的聽審席位上,夏侯敬端坐椅中,袖下雙拳悄然收緊,太陽穴突突直跳。
身側夏侯淵側目,低聲問道:
「五弟神色這般難看,可是哪裡不適?」
夏侯敬強壓下心底翻湧的躁意,淡淡應聲:
「沒怎麼,只是覺得這張懷安心思不誠。」
「哦?何以見得?」
「說話只挑一半,明著點出鹽運司存有弊病,卻又含糊其辭,不肯直指幕後主事之人,分明心存觀望,想要欺上瞞下。依我之見,應當即刻動刑拷問,逼他吐出全部實情。」
夏侯淵聞言,唇角輕輕一勾,眸光微深。
「不急,好戲還在後頭呢。」
堂上,趙廷玉冷眼望向階下張懷安,沉聲開口:
「你道自己位卑言輕,無力深究。可郾城鹽弊積年,並非自你任上起始。總有人比你更早看清內里勾當。」
話音落下,他揚聲吩咐:
「帶證人!」
兩側差役應聲傳呼,不多時,一人周身鎖著鐵鏈,狼狽不堪地被押上大堂。
此人正是前任郾城知縣,如今官拜光祿寺少卿的周彬。
「罪臣周彬,見過三位大人。」
「周彬,張懷安方才所言,你可聽清了?」
「是,罪臣聽清了。」
「本官已抓獲數名當年從郾城竄逃的鹽商,據他們供稱,郾城總商曾派人向官府申請提前支取來年鹽引,每引預先繳納三兩白銀,此事你知不知情?」
「回大人,罪臣知曉。」
周彬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緩緩往下說,
「鹽引尚未經鹽運司正式批下,總商便先出錢把引號占住。鹽運司之人收了銀兩,先行出具預引憑單,等到朝廷鹽引下發,再憑單據兌換。這筆預引銀,不入國庫,盡數歸入鹽運司私下設立的外帳。」
陳炳忠眯起眼:
「這外帳歸誰管?」
「鹽運使鄭遇禮總領其事,具體經手往來的,是鹽運司經歷,名叫劉崇。」
「劉崇」 二字一出,上座三位主審官員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大堂內氣氛驟然凝重下來。
滿朝皆知,劉崇的胞姐,便是宮中位份尊崇的德妃娘娘。
德妃位列四妃之一,膝下育有大皇子與四公主。
大皇子幼年遭逢意外,心智受損,天資殘缺,早已無緣儲位;
四公主為護母妃與兄長安穩,主動請求和親南詔。
泰安帝對此心有虧欠,多年來對德妃母子格外縱容、多方照拂。
想來也是靠著這份聖眷,區區從六品的鹽運司經歷劉崇,才能越過層層規制,一手把持一省鹽引調撥大權,背後依仗,不言而喻。
夏侯敬側首看向夏侯淵,語氣看似惋惜,實則暗藏挑撥:
「德妃娘娘素來行事謹慎,偏偏護短糊塗,竟縱容親弟行此貪墨亂法、禍及萬民的抄家滅族之舉,三皇兄,你說若是父皇得知其中原委,會不會龍顏大怒?」
夏侯淵淡淡道:
「古來皇親依仗聖眷逾矩弄權、行差踏錯者,向來不少。僅憑犯官一面之詞,便斷言德妃娘娘縱容親弟、坐實罪責,五弟未免太過武斷,失了公允。」
夏侯敬面色微沉,勉強扯出笑意:
「臣弟竟不知,三皇兄竟也有這般惻隱之心,真是難得。」
「五弟不清楚的事情還有很多,往後不妨多聽多看。」
不知為何,夏侯淵這句話落在耳中,總讓夏侯敬覺得意有所指,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大理寺門外,他與沈汐嫵親近的模樣。
心頭莫名湧上一陣煩躁,他強行按捺下去,不再接話。
堂上趙廷玉繼續審問:
「預售鹽引之外,可還有別的名目?」
周彬苦笑:
「有,鹽運司額外增設一道鹽稅附加。朝廷明文規定每引鹽稅三錢白銀,郾城總商上繳鹽運司實則要付五錢。多出來的兩錢,不登入官方稅冊,不送入藩庫,名目可以隨意捏造。至於這筆銀子最終流向何處······沒人敢查,也無從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