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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挖墳

  眼前的墳冢荒敗得厲害,野草蔓過了碑面,幾乎要將「章明遠之墓」五個字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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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前沒有香燭痕跡,甚至連紙錢灰燼都尋不見,滿目蒼涼蕭瑟。

  姜衍蹲在碑旁,用扇子撥了撥碑座下堆積的枯葉,抬眸望向身側的夏侯淵:

  「王爺,這章明遠好歹也曾是郾城駐軍統領,鎮守一方、有功於民,身後墳冢怎麼會建在這樣的荒坡上?」

  常年無人祭掃,未免太過悽慘。

  無殤環視四周,接話道:

  「依屬下看,此地山寂水清,雖人跡罕至、荒蕪僻靜,倒也算一處清淨歸處。」

  夏侯淵沒應聲。

  他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捻起一撮墳冢上的土,在指腹間細細碾開。

  土質灰褐鬆散,潮濕綿軟,指縫間還纏帶著一截未徹底腐化的草根,斷口青白鮮嫩,汁水猶存。

  「你們仔細看。」

  他將泥土遞到姜衍面前,「章明遠離世少說也有十餘年,經年墳土早該板結干硬、色澤暗沉,或是老根盤錯、青苔覆坡。可這土疏鬆潮潤,草根新鮮,分明是近年被人翻動過的,且表面覆蓋的新土與下方土層色澤迥異,像是有人刻意做了偽裝。依本王推測,動土之時,不過三五年光景。」

  姜衍眨眨眼,湊近了細看,臉色漸漸變了:

  「王爺的意思是······」

  「挖。」夏侯淵站起身,隨手拍掉手上的泥,「裡面埋的,恐怕不是人。」

  姜衍瞪大眼,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挖、挖墳?!」

  姜衍瞳孔驟縮,手中摺扇「啪嗒」一聲落地,慌忙擺手勸阻,

  「王爺,這不好吧?章氏好歹也算是棄暗投明,咱們轉頭就掘人家老爹的墳······」

  他一邊說一邊偷覷夏侯淵的臉色,底氣越來越弱,最後像蚊子哼哼似的縮了縮脖子。

  無殤站在一旁,聽到自家王爺說的話,未及多想,已經攥著鐵鍬默默地開始鏟土。

  阡陌向來是行動派,緊跟著就抄起工具,動手開挖。

  姜衍見狀,無奈之下只得雙手合十,對著墓碑深深三鞠躬,口中念念有詞:

  「對不住對不住,今日實屬情勢所迫,回頭給您多備些紙錢,您莫怪罪。」

  話落,他也俯身拾起鐵鍬,一同動手開挖。

  三人到底是習武的,片刻功夫便掘開厚厚土層,露出下方暗沉老舊的棺榖。。

  阡陌沒有絲毫遲疑,直接掏出匕首精準挑開棺蓋鎖扣。

  棺蓋開啟的剎那,一股腐木酸澀的陳舊氣息,混雜著淡淡的陳年紙墨味撲面而來。

  可——

  「咦?」姜衍率先疑惑了一聲。

  棺內空空如也,沒有一根人骨之類的東西,唯有中央用油布裹了厚厚一沓物件。

  阡陌用刀尖挑開油布結,裡面的東西霎時散落出來——泛黃的信箋、按了紅指印的訴狀、幾封蓋著官府印章的文書。

  確認沒有危險,他立即將東西呈於夏侯淵面前。

  夏侯淵粗略看了一眼,有幾張信箋帶著明顯燒灼過的殘缺。

  他看了半晌,忽然眉頭一蹙,將其中一封遞給了姜衍。

  姜衍雙手接過,目光掃過紙面內容,瞬間瞠目結舌,嘴巴大得足以塞進一枚雞蛋,語氣駭然:

  「這······這張懷安,竟殺了自己的岳丈?」他猛地轉向夏侯淵,「那章氏豈不是嫁給了殺父仇人?」

  風過松林,嗚咽作響。

  無殤與阡陌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片震驚。

  無殤沉聲開口:

  「王爺,難道說,這章氏是無意間發現張懷安殺了她父親,才決意告發?」

  「不對,方才王爺說了,這墳冢少說也有三五年之久,若她早知真相,為何隱忍數年,直到如今才伺機揭發?這未免太過蹊蹺。」

  夏侯淵垂眸凝視棺中一件件證物,所有文書信箋皆被油布層層包裹,邊角齊整,不見蟲蛀水漬,顯然是被精心保存。

  他恍惚想起那日醉仙居內,章氏那句:報應昭彰,從無虛漏。

  「將證物帶回去,把棺榖恢復原樣。咱們,去布政司,會一會嫪文彥。」

  他抬眼望向天際,寥寥流雲隨風漫捲、漂泊無定,恰似這盤根錯節的迷局,晦暗難辨,前路未卜。

  ——

  暮春風暖,城外官道旁楊柳依依,落絮紛飛。

  京都十里坡長亭之內,沈汐嫵與沈雨霏一早便帶著下人在此靜候,專待崔尚書一家回京。

  沈雨霏手裡的團扇扇得又急又快,扇墜上的流蘇都飛起來了。

  「阿姐,你這是發哪門子火呢?」

  「還能為何?」

  沈雨霏端起涼茶猛灌一口,將茶盞重重擱在石桌上,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嗔怨,

  「還不都因為裴元昭,人都去了這麼些天,半點音訊全無,連封家書都不曾寄回!當真是沒心沒肺,白讓人替他牽腸掛肚。」

  「阿姐這話說得可沒道理。裴大人臨行前,早已把滿心情意都留予你了,你怎還如此患得患失?」

  說著,沈汐嫵眸光輕輕落在她腕間纏繞的玉串上,笑意溫婉。

  沈雨霏下意識抬手捂住手串,嘴硬道:

  「誰稀罕他的手串,不過是不想拂了他的面子,暫時替他保管罷了,待他回來,我再還他就是。」

  「哦?」

  沈汐嫵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軟糯糯的,「可據我所知,此串十八顆和田玉珠,名喚『十八子』。一珠解一結,一玉寄一念,玉為證,珠為契,寓意著歲歲相伴,永不相離。阿姐當真捨得還回去?」

  「果真?你莫要誆我。」

  沈雨霏猛地轉過頭來,杏眼圓睜,方才那點故作鎮定的氣惱一下子散了,轉而像個討糖吃的孩子,伸手去拉妹妹的衣袖。

  「我騙你作甚?」沈汐嫵一臉認真。

  沈雨霏不說話了。

  她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其中一顆珠子,唇角壓了又壓,終究還是忍不住上揚。

  方才那點無端悶氣,此刻想來,反倒顯得自己格外小家子氣。

  沈汐嫵望著姐姐眉眼含羞、暗自歡喜的模樣,淺淺一笑,柔聲寬慰:

  「他們此次是秘密入城探查,身份行蹤,一舉一動都多少人盯著。想要偷偷遞一封家書,傳一句平安,難於登天。我知道阿姐是擔憂裴大人的安危,可如今咱們身在局外,眼下除了等,也實在做不了旁的。」

  這話戳中了沈雨霏的心思,她剛平復下心緒,當即挑眉反將一軍,打趣回去:

  「你還說我呢。你屋裡的兩個丫頭,這幾日輪番往庫房跑,要什麼安神的酸棗仁、合歡皮,一包一包地往院裡搬。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是整日憂心翎王,日日睡不安穩,渾身的藥味兒都快蓋過薰香了。」

  沈汐嫵被她說破,也不辯駁,只是輕笑一聲,指尖繞著垂在胸前的一縷碎發:

  「彼此彼此。」

  話音未落,遠處官道上塵土揚得更高了,兩三輛青帷馬車轔轔而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