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上的無殤心頭劇震,驟然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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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
章氏分明早已洞悉他在樑上,卻緘口不言,還刻意幫他遮掩,是何用意?
等腳步聲遠去,院落重歸寂靜,無殤才身形輕縱,從樑上悄然落地。
餘光掠過案上的書冊,鬼使神差地上前,拿起翻閱,竟發現書頁夾層中藏了一把銅鑰。
無殤眸色微沉,瞬間會意。
他當即重新轉動歙硯,再度開啟博古架下的暗格,持鑰入內,想要一探究竟。
直至後半夜,無殤才悄無聲息地回到客棧。
彼時,屋內燭火通明,夏侯淵和姜衍還在等他。
「王爺,姜大人。」
「如何?」夏侯淵抬眸,聲線沉斂。
無殤徑直從懷中取出兩張紙頁遞給夏侯淵,姜衍掃了一眼,蹙眉問道:
「這是什麼?」
「這是屬下在張懷安書房密室中尋到的,那密室之內金銀堆積、珍寶無數,與張懷安兩袖清風的傳言全然不符。密室里的多數寶箱都未上鎖,唯獨兩箱帳冊卻被鎖住了,格外反常。屬下粗略翻閱過,帳冊上儘是雜亂無章的數字,部分條目還用朱紅色的筆圈記過,看著處處蹊蹺。屬下怕打草驚蛇,不敢貿然將整本帶出,只撕下兩頁,供王爺過目。」
夏侯淵看著上頭的數字,當真毫無規律可言,可那些醒目的紅色圈記,定然代表著何種深意。
「可還有其他異常?」
「有,張懷安的夫人。」
「怎麼說?」
無殤便將今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她定然是知道屬下在樑上,這鑰匙,也是章氏刻意留下,擺明是有意讓屬下發現帳冊的。可——」
他頓了頓,
「可據屬下觀察,張懷安待她體貼敬重,二人夫妻和睦,絲毫沒有離心的跡象。屬下實在想不通,她為何要暗中幫我?」
夏侯淵指尖輕叩桌沿,眸色沉了幾分,瞬間聯想到此前沈汐嫵提及的線索,緩緩開口:
「阿嫵早前推測,是章氏仿照張懷安的筆跡遞出的求援信,只是目前這般看來,其中內情尚且不明。」
他將兩頁帳紙擱在案上,眼底掠過一絲沉吟,
「看來,得尋個機會與那章氏見一面,探清原委。」
——
國公府朱漆大門外,蘇家的馬車堪堪停穩。
承伯見狀,立刻差人入內通傳。
徐慧先是探出半張臉來,見外頭連個攙扶的下人都沒有,臉色閃過一絲尷尬,只能自個兒扶著車轅慢吞吞地往下挪。
蘇宇城抬手細細撫平一身嶄新衣料的褶皺,滿身刻意置辦的光鮮,襯得人愈發市儈侷促。
徐慧壓著心底不悅,低聲埋怨:
「這國公府怎麼連個相迎的都沒有?真是不像話。」
蘇宇城故作沉穩,眼底卻藏著趨炎附勢的急切:
「想來是府中諸事繁忙,未曾提前知曉我等今日到訪。些許小節,不必介懷。」
二人並肩上前,對著守門的進忠、進安,端足了主人架子,語氣倨傲吩咐:
「去通傳一聲,武城蘇家前來拜見國公夫人。」
進忠抬眼,淡淡掃過二人一身刻意的光鮮:
「蘇家?哪個蘇家?」
徐慧聞言頓時面露不悅,語氣帶著幾分訓斥:
「自然是你們府上表小姐的蘇家,國公府當差的,怎就沒個眼力見?」
進忠不卑不亢,只淡淡「哦」了一聲,方才不緊不慢地轉身入內,敷衍著走了個通傳的過場。
進安依舊立在門前,身姿筆直、目不斜視,全然沒有半分逢迎之意。
三個人直愣愣地杵著,氣氛莫名的尷尬。
半晌,承伯才緩緩出來,微微拱手:
「二位一路舟車勞頓,廳中已備熱茶,請。」
蘇父藉機找回顏面,側目瞥了眼守門二人:
「跟你們管事的,多學著點兒,要不這輩子都只能是個看門的。」
待二人離開,進安才輕嗤一聲:
「什麼人啊,在咱們國公府還拿腔拿調的。」
「隨他們去,有小姐在,吃不了虧。」進忠拍拍他的肩,神色淡然。
正廳里,茶香四溢。
沈母端坐上首,正低頭撥弄盞中茶沫。
沈雨霏摩挲著腕上的手串,正和沈汐嫵探討著朱雀街又新開了哪幾家成衣鋪子。
蘇氏夫婦進門的霎那,三人同時望過去,面色淡淡。
「給國公夫人請安。」二人躬身行禮。
「來了?坐吧。」
二人依言落座,靜待片刻,卻見沈汐嫵和沈雨霏紋絲不動地坐著,既不起身見禮,也不喚人。
一雙容貌相似的眸子,神色卻截然不同——沈汐嫵似笑非笑,眼底藏著洞悉一切的清明;沈雨霏冷若寒霜,眉眼間儘是淡漠疏離。
這般無聲的冷待,讓蘇宇城臉上的體面漸漸掛不住。
他輕咳一聲,端出長輩姿態,擠出三分笑意:
「數年不見,霏霏和小嫵真是出落得越發標誌了,簡直同年輕時候的夫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風姿出眾,青出於藍!」
「說到底還是我們許久未曾登門,孩子們年紀小、記性淺,如今見了咱們,都不知如何問安行禮了。」
姐妹二人依舊沉默不語,靜靜看著二人唱戲。
徐慧臉色愈發難看,故作自嘲地輕嘆:
「哎喲,瞧我這張嘴,倒顯得咱們做長輩的,上趕著討人嫌了。」
「你們蘇家人說話,向來是這麼陰陽怪氣麼?」沈雨霏這話,是絲毫不給對方臉面。
「霏霏,你怎可如此對長輩說話?我好歹是你的——」徐慧蹙眉不悅。
「得了吧,什麼長輩不長輩的。」
沈雨霏陡然抬手打斷,身姿微挺,氣場全開,
「自打我姐妹二人記事起,就不曾見過您二位,這許多年不曾上門探望過一回的『長輩』,如今倒好,不請自來,一來倒先在我姐妹面前擺起長輩的譜來了。怎麼,你蘇家把親生女兒扔這兒白養著也就罷了,莫不是現在家中又遇上難處,舉家來尋接濟吧?」
徐慧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攥著帕子轉頭對沈母辯解:
「姐姐,我們是特意來看您的,這霏霏和小嫵怕不是誤會咱們了。」
「姐姐?」
一直靜默旁觀的沈汐嫵忽然輕笑出聲,笑意淺淺,
「蘇夫人說的『姐姐』,是我母親麼?可我怎麼不記得,母親何時多出一位異姓妹妹來。」
一語落地,徐慧的臉霎時褪了血色。
蘇宇城怒上心頭,抬手便要拍案發作。
恰在此時,沈母適時重重擱下茶盞,一聲脆響,瞬間壓下滿廳暗流,氣氛愈發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