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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活過來了

  新學期剛開始那幾天,周安還假模假樣地背著書包去教室,坐在老位置,翻開課本,筆擱在紙上,看著黑板發呆。

  梁知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小聲說:「你上學期筆記記得比誰都勤,這學期怎麼一頁都不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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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安把筆帽拔開又合上,拔開又合上,「上學期是上學期。」

  梁知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在複雜關係長大的梁知,最可貴的品質就是不隨便探聽別人的事情。

  語文課講到第三單元的時候,周安把課本立在桌面上,底下墊著那本封面花花綠綠的言情小說。

  老師叫到她名字讓她回答問題,她站起來愣了兩秒,低頭掃了一眼攤開的書頁,居然答上來了。

  老師點了點頭讓她坐下,梁知在旁邊側目:「你是不是偷看了?」

  周安把小說往抽屜里一塞,「猜的。」

  代西珩那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

  東南亞的幾條線收尾後,歐洲新倉又有幾份物流合約需要重新敲定,夏淮生每天抱著平板在書房進進出出。

  周安偶爾看向書房門口,門縫裡透出的燈光亮到凌晨,她站一會兒就走了,不敲門也不送東西。

  以前她總會端一碗銀耳羹或者一碟點心過去,說一句「大少爺您該吃東西了」,不管他理不理。

  現在她端著杯子路過走廊,腳步不停,徑直回自己房間。

  第一次月考成績發下來那天,班主任把排名表貼在教室後牆上。

  梁知擠進去看了一圈,回頭沖周安招了招手,周安搖搖頭沒去。

  等到教室里人走空了,她才站起來踱到牆邊,目光從第一行往下掃——上學期她的名字在年級前五的位置,這回落到了年級三十七。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嘴角彎了一下。

  成績單照例寄回莊園。

  陳管家收信封,放在玄關柜上那摞文件最上面,代西珩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封面的「雲麓高中」字樣,拿起來捏在手裡,夾進文件夾里上樓。

  周安下樓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文件夾被帶進書房的背影。

  她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心跳比平時快幾拍,但那天晚上代西珩沒有叫她,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

  她等了一周,什麼動靜都沒有。

  那種懸著刀沒落下來的感覺她太熟悉了——以前在狗舍的時候,她就等過這麼一回。

  但這次和上次不太一樣,因為等了一周之後她發現他是真的在忙,東南亞那邊來了幾份急件,夏淮生連軸轉地跑了三天,連陳管家都說「大少爺這幾天恐怕顧不上別的事」。

  周安那顆懸著的心慢慢鬆了,松到後來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有點蠢——她在那頭戰戰兢兢地等著挨訓,人家根本沒空看她。

  她開始晚歸。

  一開始只是放學後拉著梁知在奶茶店坐半小時,後來梁知問她要不要去東郊那邊找林野。

  周安攥著吸管攪了半天杯底的珍珠,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去。」

  林野見到她的時候正蹲在一輛改裝車前調底盤,車殼被掀開一半,露出底下亂七八糟的管線,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袖,袖口沾著油漬,抬頭看到她和梁知走過來,沒多問,只把鑰匙扔過來,「想跑跑?」

  周安接住鑰匙,感覺那一小截金屬在她掌心微微發燙。

  她坐進駕駛座的時候第一腳油門踩得有點猛,車身往前竄了一截,林野在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把車速拉起來,彎道前的剎車踩得比上學期深了一些,方向打過去的時候車身帶著一股穩穩的偏轉。

  她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從那天起她隔兩三天就去一趟東郊,有時候是放學後直接過去,有時候是周末下午。

  林野那輛黑色改裝車被她開得越來越順手,彎道貼得越來越近,車胎碾過路面砂礫的聲音像一種私密的迴響。

  她回來的時候總是確保身上那股淡淡的機油味散乾淨了才推開主樓的門,有一次她進門的時候孟嫻正端著托盤經過玄關,偏頭看了她一眼:「大小姐今天回來晚了些。」

  周安低頭換鞋:「跟同學在學校旁邊逛了逛。」

  孟嫻沒再問。

  代西珩也沒有之前那麼苛刻,周安心想,這可能就是做「代大小姐」唯一的好處了。

  周安上樓的時候看向書房門口,門縫裡一如既往地透出燈光。

  她在外面站了幾秒,聽到裡面傳來代西珩和夏淮生低低的交談聲,偶爾夾著紙張翻動的聲響。她沒敲門,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呼出一口氣,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

  她摸出手機給林野發了條消息:「下周還去。」

  那邊回了一個字:「行。」

  她盯著那個字笑了笑,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然後仰面倒進床鋪里。

  十八歲是個危險的年紀,虛歲也算。

  周安自己其實沒太大感覺,數字這種東西,從小到大變過好幾輪了,生日蛋糕吃不吃都一樣,但身邊的人顯然不這麼看。

  孟嫻有一次給她疊衣服的時候順嘴說了一句"大小姐今年就十八了",周安當時正蹲在窗台上給那盆蘭花澆水,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水壺嘴歪了歪,水滴在窗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接話,但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鬆了。

  十八歲就像一道被推開的門,門縫裡透進來的光帶著一股讓人暈眩的暖意。

  以前她做每件事之前都要想"代西珩會怎麼看我",現在她偶爾也會想,但想完之後會補一句"反正我現在是代家大小姐了"。

  全莊園上下叫她"大小姐",脖子上掛著代西珩親手扣上去的項鍊。

  她走在主樓走廊里的時候步子都比以前大了半寸,以前貼著牆根走,現在走中間。

  這種變化微小到她自己都不一定說得清,但那些被關在地下室里的日子,像一張被翻過去的舊書頁,越來越淡了。

  她開始覺得,過去的懲罰都翻篇了。

  翻篇的意思是,她可以重新定義自己在這座莊園裡的位置,她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零花錢、自己的手機,還有一輛停在東郊廢棄路段旁邊、隨時等著她坐進去的黑色改裝車。

  至於上學這件事,周安越來越覺得,那個教室里的座位大概也坐不久了。

  班裡的空位肉眼可見地多起來,上學期還滿滿當當的教室,這學期缺了七八張熟面孔。有時候周安走進教室,餘光掃到某張空桌,會覺得那個人好像昨天還在,今天就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