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周安趴在書桌邊緣沒動,後背的布料被汗浸得微濕,貼著皮膚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掌心還按在桌面上,指節泛白,那股鈍痛從挨打的地方一路蔓延到腰窩,麻酥酥的。
代西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還是不咸不淡的調子:「趴夠了?」
她沒抬頭,聲音悶在喉嚨里:「……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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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接話,但周安感覺到他的影子偏了一下,像是轉身走了兩步,然後抽屜被拉開、合上,一隻藥瓶擱在桌面上的聲響,瓶底碰在實木面上,清脆的一聲。
「起來,到沙發那邊去。」
周安撐了一下桌面,膝蓋打著顫,終於站直了。
她不敢看他,低著頭往沙發那邊挪,步子又碎又慢,後背那一片火辣辣的疼隨著每一步牽扯著肌肉,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代西珩已經坐到了沙發扶手上,手裡握著一隻深棕色的小藥瓶,旁邊擱著一團乾淨的棉紗。他抬眼看了她一眼:「趴著,褲子褪一點。」
周安整個人僵在原地。
「……褪、褪什麼?」
「褪一點。」代西珩的聲音平平的,「穿著褲子怎麼上藥?」
周安的耳朵「騰」地就燒起來了,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
她站在沙發前面,兩隻手攥著褲腰邊緣,指節攥得發白,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我自己來就行。」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那目光帶著一種「你再說一遍試試」的意味:「你夠得著?」
「……夠得著。」
「那你剛才趴在桌上吭哧半天,是在練肺活量?」
周安被堵得說不出話,她確實夠不著。
她磨磨蹭蹭地轉過身,趴在沙發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里,聲音悶得幾乎聽不見:「……輕點。」
代西珩沒有應聲,但周安聽到藥瓶的蓋子被擰開,然後是棉紗蘸了藥油、在瓶口颳了一下多餘的液體時細碎的聲響。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落在她腰側,把褲腰邊緣往下推了一小截,動作不帶任何多餘意味,乾脆得像在翻一頁書。
然後那沾了藥油的棉紗落在她皮膚上,涼意先湧上來,緊接著是掌心隔著棉紗按壓的溫熱。
周安的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繃緊了。
代西珩的手指在她後腰側方停了一下:「繃這麼緊,是等著挨第二頓?」
「……我沒有。」
「那你抖什麼?」
周安把臉埋得更深了,聲音悶在手臂里:「……藥太涼了。」
代西珩沒再說話,但棉紗在她皮膚上打圈的動作放慢了一些,力道均勻而克制,從一個位置推到另一個位置,周安能感覺到他指腹隔著棉紗的力度,每一次按壓都帶著一種精準的的審慎。
她偷偷偏了一下頭,從手臂的縫隙里看到他的側臉,他坐在沙發扶手上,腰背微微前傾,低頭看著手裡的動作,眉眼沉靜。
光從書桌方向斜斜打過來,在他下頜線上切出一道利落的明暗分界線。
真好看,好看得過分了。
周安趕緊把臉轉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
棉紗在她皮膚上停了片刻,代西珩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還疼?」
「……有點。」
「疼就對了。」他把棉紗翻了個面,蘸了新的藥油,「下次你再蹬鼻子上臉,就不只這點疼了。」
周安咬了一下嘴唇,那股被壓下去的「我占理」的勁兒又翻上來了一點,她悶聲說:「……那您也不能說話不算話。」
藥油碰到她皮膚,她倒抽了一口氣。
「你再說一遍。」
「……」周安把臉埋回手臂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沒有,我沒說。」
代西珩又按了一下,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丁點,周安縮了一下肩膀:「……您故意的!」
「嗯,故意的。」
周安被他這句話噎得沒脾氣,她把臉埋在手臂里,安靜了片刻,又說:「……您上藥的手法還挺專業的。」
「你誇我還是罵我?」
「夸您。」她的聲音從手臂縫隙里擠出來,「我挨打經驗豐富,挨打之後上藥的經驗也豐富,以前在學校跟人打架,自己對著鏡子瞎塗,疼得齜牙咧嘴還塗不勻,您這手法比我熟多了,是不是經常給人上藥?」
代西珩手裡的棉紗停了一瞬:「給狗上過。」
周安猛地抬起頭來,轉頭瞪著他:「……您拿我當狗?」
「狗比你聽話。」
周安瞪了他好幾秒,又趴回去了,把臉埋進手臂里,聲音悶悶的:「……狗不會挨完打還給您發感謝信。」
代西珩換了塊新的棉紗,蘸了藥油,動作利落地覆蓋在最後一片泛紅的位置上,一股混合著薄荷和草本的清涼氣味隨著他的動作散開,涼絲絲的,把那股灼痛感壓下去大半。
「明早起來要是還疼,找孟嫻再塗一遍。」
周安趴著沒動,聲音從他耳邊傳來:「……您就不怕我明天起來之後報復您?」
男人挑眉:「你準備報復我什麼?」
「在……茶杯里加鹽。」
代西珩把藥瓶蓋子擰好,棉紗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加鹽我喝得出來,加別的東西我也喝得出來,你以前往學校老師茶杯里加過粉筆灰,對吧?」
周安噎住了:「……您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你那份檔案里夾著你初中三年的違紀記錄。」代西珩站直身體,「粉筆灰,加芥末,還有一次往班主任保溫杯里倒過風油精,被記了過。」
周安趴在沙發扶手上,覺得自己像一本被翻爛了的書,每一頁都被人提前看完了。
她慢慢撐起來,把褲腰拉好,動作幅度不敢太大,每動一下都扯著後腰那片微腫的皮膚,但她咬著牙站正了,兩條腿併攏,抬頭看著他。
代西珩已經把那瓶藥油放回抽屜里了,轉過身來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彎腰,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下次再說『烏龜王八』,就不止一頓了。」
周安被他颳得愣了一下,鼻尖上殘留著他指腹的一點涼意,她眨了眨眼,把那股往上冒的熱意壓下去,嘴硬道:「……那我說別的行嗎?」
代西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分明是「你再得寸進尺試試」,然後他沒接話,轉身往書桌方向走。
女孩兒轉身準備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偏過頭來,補了一句:「您那瓶藥油挺好聞的,跟鄭醫生開的那些苦藥不一樣。」
「那是從青川帶回來的。」
「哦。」周安點了點頭,「那您下回多帶幾瓶。」
代西珩已經坐下來了,筆尖落在紙上,沒有抬頭:「你盼著我多打你幾回?」
「……也不是。」周安站在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就是有備無患。」
然後她閃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快速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