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地窖入口的方向傳來,踩過那些還在冒著余煙的殘骸,踩過那些已經燒成焦炭的木板,一步一步地走下來。
那是一個穿著暗色斗篷的身影。
斗篷的邊緣在火光和灰燼里輕輕擺動,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縱天驕認得他。他在追殺他的人里見過這張臉。不止一次。
可縱天驕沒有動。
那個斗篷人在他面前站定。他低下頭,看著縱天驕——看著這個渾身是血和灰燼、膝蓋陷在泥濘里、臉上沒有表情的男孩。
「怎麼那麼弱。」他的聲音從斗篷下面傳出來,淡淡的,帶著一種漠然。
縱天驕抬起頭,看著那雙從斗篷陰影里透出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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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來抓我嗎?」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卻異常平靜。
斗篷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縱天驕,那雙眼睛落在他臉上,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
然後他的目光移開了,落在縱天驕腳邊那個已經不會再動的、瘦小的身影上。
「這次不抓你。」
「僅此一次。」
縱天驕的睫毛顫了一下。
就在這時——「咳……咳咳……」
地窖的角落,傳來一陣微弱的、含混的聲響。
那個刀疤男。他還沒死。
他的雙腿已經被火燒得不成樣子,焦黑的皮肉黏在碎裂的骨頭上,可他還在喘氣,喉嚨里發出像破風箱一樣的嘶啞呼吸。
他的眼睛還睜著,帶著恐懼和求生欲,那是一種比死更醜陋的東西。
斗篷人也看見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是等一個結果。
然後他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刃,隨手扔在縱天驕面前。
紅色的。刃身窄而薄,邊緣在灰燼和火光里泛著冷冽的光。
「想變強,」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就要先殺人。」
縱天驕低頭看著那柄短刃。
刀身映出他自己的臉——灰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那雙眼睛裡的光,他自己都不認識。
「想報仇,」斗篷人的聲音繼續,「就殺了他。」
縱天驕伸出手。
他握住那柄短刃的握柄。
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掌心,帶著一種沉重的實感。
他站起來。
膝蓋沒有發軟,身體沒有搖晃,朝著那男人走去。
刀疤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縱天驕在他面前蹲下來。
他看著那張臉——那張在火光里扭曲、在疼痛里猙獰、在恐懼里醜陋的臉。
他舉起短刃。
刀鋒落下。
第一刀。
扎在刀疤男的腿上,
刀疤男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不成調的慘叫。
縱天驕沒有停。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一刀一刀地,像刀疤男對阿笙做過的那樣。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
血濺在他臉上,熱的,帶著鐵鏽味。他沒有眨眼。
刀,他停在了刀疤男的眼睛上方。
尖,懸在那裡,微微顫著。
他能感覺到刀疤男的身體在抖,感覺到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恐懼。
「你挖他的眼睛——」
縱天驕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割他的舌頭——」
他的手指穩穩地握著刀柄。
「捅了他十幾刀——」
刀疤男的嘴唇在翕動,像是想說什麼。
「那他活得多疼啊。」
刀尖落下。
刀疤男的眼睛,在他面前熄滅了。
縱天驕跪在刀疤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殺了人,一個九歲孩子的手殺了一個罪人。
他忽然覺得有點想吐。
「你要是想吐,」身後傳來聲音,「就吐出來。」
縱天驕沒有回頭。
他聽見斗篷人走過去,彎下腰,把阿笙的姐姐從地上抱了起來。
縱天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要帶她去哪?」
「療傷。」斗篷人的聲音沒有停頓,「而且,我正好缺個手下。」
縱天驕終於轉過頭,看著那道抱著人的背影。
「你的短刃。」
斗篷人的腳步頓了一下:「不要了,給你防身用。」
「希望下次來抓你的時候,你能強一點。」
縱天驕從地上站起來,「你到底是誰?」
斗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地窖入口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身子被灰白色的天光照亮,半邊身子隱在暗處。
他偏了偏頭,斗篷的邊緣微微晃動,露出半張過於俊美的側臉。
銀白色的頭髮從兜帽邊緣露出來,在慘澹的天光里泛著冷光。
「他們叫我——」
「囈語。」
縱天驕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抱著人的背影消失在入口的光暈里。
又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短刃。
地窖里很安靜,只剩下那些不會再動的屍體和餘燼。
阿笙躺在那裡,躺在那片暗紅色的水窪旁邊,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縱天驕蹲在他身旁,像初見時小傻子蹲在他身旁那樣。
「傻子,你怎麼不跑啊?」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他:「你要是跑了,就不會這樣了。」
阿笙沒有回答。
縱天驕看著阿笙手腕上那根系帶,他低下頭,把它解下來。
他看著那根系帶,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根系帶,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我不是姐姐。」
「我叫縱天驕。」
「不過你要是想叫,就一直叫吧。」
縱天驕嘆了口氣,這場夢該醒了,他再次看清了那個軟弱無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