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暖金色的線。
沈青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來的。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軟,像整個人被泡在溫水裡泡了一整夜,泡得骨頭都酥了,連翻個身的力氣都沒有。
意識浮浮沉沉,像一尾魚在淺水裡掙扎,偶爾觸到光,偶爾沉入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夢裡有個人一直在他耳邊說話。
煩死了。
沈青竹皺了皺眉,意識又沉下去。
——
走廊里,曹淵站在沈青竹房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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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指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拽哥,該出發了。」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些。「拽哥?」
門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從床上起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
王面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睡衣,領口大敞,露出一片精壯的胸膛和鎖骨上幾道淺淺的抓痕。
王面靠在門框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剛醒的慵懶,那雙淺色的眼眸里還有沒散盡的睡意。
他看著曹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表情——是一種「你打擾到我了」的理所當然的嫌棄。
「你們去接人吧,」他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我媳婦和我下午再起。」
曹淵張了張嘴,可王面沒給他機會。
話音落下,門已經關上了。
「砰」的一聲,曹淵站在門口,看著那扇在自己面前合攏的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往客廳走。
——
客廳里,夜幕小隊眾人已經聚齊了。
胖胖窩在沙發里,看見曹淵一個人走過來,「拽哥呢?」
曹淵站在客廳中央,表情一言難盡。
他想了好幾種措辭——委婉的、含蓄的。
最後他放棄了。
「拽哥不能和我們一起去了,他和王面下午才起。」
林七夜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曹淵。「……為什麼?」
他是真的沒反應過來。
拽哥昨晚還好好的,林七夜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起拽哥在集訓營時的體能——五公里越野前三,格鬥課能把教官逼退三步。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說起不來就起不來?
「難不成拽哥受傷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轉身就要往走廊走。
「我去看看。」
他剛邁出一步,兩隻手同時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左一右。
林七夜低下頭,看著那兩隻手。
左邊是胖胖,右邊是安卿魚。
林七夜抬起頭,看著那兩個人。
胖胖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那是一種拼命忍住笑意、卻怎麼都忍不住的表情。
安卿魚的表情更奇怪——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如水,可那平靜底下,分明藏著一種的無奈。
「你們幹嘛?」林七夜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拽哥受傷了,我得去看看——」
「七夜,」胖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認真:「別去。信我。」
林七夜愣住了。「為什麼?」
胖胖沒有解釋。他只是站起來,把人往門口帶。安卿魚也站起來了,拉著林七夜另一隻手腕,林七夜被他們拽著往外走,整個人還處於一種茫然狀態。
「不是——你們幹嘛?」
「七夜,」安卿魚終於開口了,
「拽哥沒事。他這幾天辛苦了,讓他好好休息一天吧。」
林七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但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胖胖已經把他拽到了門口,騰出一隻手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走了走了,」胖胖的聲音帶著幾分催促,「葉總司令那邊還等著呢。」
林七夜被推出了門。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那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面前那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胖胖在笑,曹淵在看天,安卿魚在推眼鏡,迦藍抱著收音機低著頭像在憋笑。
林七夜忽然覺得,全世界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有他不知道。
這種感覺,真他媽不好受。
——
房間裡,沈青竹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意識浮上來了一點。
他聽見了曹淵的聲音,聽見了「拽哥」兩個字,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從深沉的睡眠里掙扎著往上浮。
然後他聽見王面的聲音。
然後門關了。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沈青竹迷迷糊糊地想:王面這個王八蛋。
然後意識又沉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到床墊微微陷了一下。
有人湊過來了。那張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那人呼吸拂在自己臉上的溫熱。
沈青竹皺了皺眉,沒睜眼。
然後他聽見一聲極輕的笑,幾分饜足。
沈青竹緩緩睜開眼。
入目的,是王面那張放大的臉。
那人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正低頭看著他。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道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好看是真好看。欠揍也是真欠揍。
因為他在笑。帶著幾分得意,幾分討好,還有幾分「我昨晚是不是很棒」的自戀。
沈青竹看著他,面無表情。
然後他動了。
忍著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軟,撐著床,翻了個身。
動作很慢,因為他實在是沒力氣了,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每一條肌肉都在抗議。
但他還是翻過去了。
背對著王面,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
王面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
被子下那道身影蜷成小小一團,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後腦勺和幾縷凌亂的黑髮。
那姿態,明晃晃寫著幾個大字:我今天不想理你。
王面眨了眨眼。
媳婦生氣了。而且是真的很生氣。不是那種嘴上說「滾」眼裡卻帶著笑意的生氣,是真的不想跟他說話的那種生氣。
王面想了想昨天晚上的事。
第一次,媳婦說「不要了」,他沒停。第二次,媳婦說「你夠了」,他也沒停。第三次,媳婦哭了,他還是沒停。
後來媳婦不說話了,只是咬著唇,淚掛在睫毛上,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水。
他還是沒停。
王面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事兒能全怪他嗎?他承認,確實有點過火。但媳婦實在是太好看了。那截腰,那雙手,那些從喉嚨里溢出來的、又軟又啞的喘息——每一處都在勾他,勾得他根本停不下來。
就像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一隻白白軟軟的兔子,兔子還往他懷裡鑽。他能忍住?他要是忍住了,那還是人嗎?
王面越想越覺得自己有理。
但媳婦生氣了,這是事實。
他伸出手,輕輕搭在沈青竹腰側。
掌心貼上去,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那截腰微微繃緊了一下。
他開始揉。
手法已經越來越熟練了。
沈青竹的身體僵了一瞬。也沒拒絕。
力度剛剛好,剛好讓貓舒服到眯眼,又不會舒服到原諒某人。
王面看著沈青竹的背影,看著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後頸,皮膚白皙,上面還殘留著幾道淡粉色的痕跡。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心虛了。
王面抿了抿嘴。「下次我注意。」
沈青竹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信他個鬼。
王面又揉了一會兒。沈青竹的身體在他掌心下慢慢放鬆下來,他睡著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從金色變成白色,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道呼吸聲,一深一淺,交纏在一起。
王面沒有睡。他就那麼側躺著,看著沈青竹的背影,手還搭在他腰側,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
窗外,風停了。老槐樹的枝丫一動不動,像是在偷聽什麼。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頭往裡看了一眼,又飛走了。
連鳥都看不下去了。
——
另一邊。
守夜人總部,總司令辦公室。
門被推開的時候,葉梵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文件。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走進來的幾個人——林七夜走在最前面,然後是胖胖、曹淵、迦藍、安卿魚。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沈青竹呢?」
「拽哥今天休息。」林七夜回答得很快,快到葉梵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休息?沈青竹?
葉梵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下巴朝沙發的方向揚了揚。「人在那兒呢。」
眾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沙發上,縱天驕四仰八叉地躺著。
一條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條腿懸在半空,整個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像一條被擰成麻花的毛巾。頭歪在一邊,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而且他馬上就要和大地親密接觸了——因為他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沙發邊緣滑,半邊身子已經懸空了,再往前一寸,就會「撲通」一聲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