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陽光從窗戶縫隙擠進來,落在沈青竹眼皮上。
他本來就淺眠,光線一照便醒了。側頭看了一眼——王面還睡著,呼吸平穩,睫毛安靜地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沈青竹沒有叫醒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披上外套,推開房門。
走廊里很安靜。
廚房那邊有動靜——劉老頭早起熬粥,身影在蒸騰的熱氣里若隱若現,沒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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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縱天驕靠在車門邊,手裡轉著車鑰匙,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看見沈青竹出來,他抬頭,彎了彎嘴角:「醒了?車我借走了啊,晚上之前准回來。」
沈青竹站在走廊下,雙手插兜,看著他,沒過問緣由:「開走吧。路上小心。」
「知道啦知道啦。。」縱天驕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窗搖下來,他探出頭,沖沈青竹眨了眨眼:「對了嘿,祝我一路順風順水兒啊!」
沈青竹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一路順風。」
車子駛出院門,很快就消失在遠處的晨光里。沈青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王面已經醒了。
他坐在床邊,頭髮還亂著,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茫然。
看見沈青竹推門進來,他眨了眨眼,聲音沙啞:「你去哪了?」
「送縱天驕。」沈青竹走到桌邊倒了杯水,遞給他。
王面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青竹臉上,像在想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沈青竹靠在桌邊,看著他。「怎麼了?」
王面抿了抿嘴。他想帶沈青竹出去。
約會——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次到嘴邊又咽回去。怕被拒絕,怕沈青竹不想去。
可他真的很想和沈青竹單獨待著,沒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只有他和他。
「我想……」王面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和你出去約會。」
說完,他耳朵紅了。
沈青竹愣了一下。約會?他看著王面那張緊張得不行又強裝鎮定的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去哪?」他聽見自己問。
王面的眼睛亮了。那亮度讓沈青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又跳得快了幾分。
「遊樂園。」王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攻略。
從哪一站下車、哪個項目排隊時間短、哪家餐廳評價高……全都寫得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沈青竹低頭看著那張紙,沉默了。
他想問「你什麼時候做的攻略」,想問「你什麼時候想去遊樂園了」,想問「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可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把那張紙折好,遞還給王面。
「走吧。」
王面接過紙,彎起嘴角,那笑容太燦爛了,燦爛得像窗外的陽光。
他們走出房間,走廊那頭,烏泉正好從房間出來。
校服換掉了,穿著那件沈青竹給他買的毛衣。
看見沈青竹和王面並肩走過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青竹哥哥,」他開口,目光從王面身上滑過,又落回沈青竹臉上,「你們要出去?」
沈青竹點了點頭。「晚飯前回來。你和劉老頭說一聲,不用等我們飯。」
烏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也去。我想陪青竹哥哥。」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沈青竹面前。那姿態,那語氣,明晃晃寫著「不想讓你們單獨待在一起」。
沈青竹還沒來得及開口——
「小泉。」劉老頭的聲音笑著從廚房那邊傳過來。
「人家兩口子去約會,你去做什麼?當電燈泡?」劉老頭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烏泉一眼,「來幫忙端碗。」
烏泉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他想說「我自然是想拆散他們」,可這話他不能當著劉老頭的面說。
但他還是轉身走進廚房了。
——
臨江市的遊樂園確實很大。
入口處人山人海,檢票的隊伍排出去老長,一眼望不到頭。孩子們舉著彩色氣球在人群中穿梭,興奮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王面一手拉著沈青竹的手腕,另一隻手費勁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那張密密麻麻的攻略。
「先去……」他的聲音被周圍的嘈雜吞了大半,只有沈青竹能聽見。
沈青竹被他拽著往前走,目光掠過那些熱鬧的攤位——套圈的,打氣球的,賣棉花糖的。
都是些他小時候沒玩過、長大後也沒興趣的東西。
可此刻,他看著王面那副認真研究路線的樣子,忽然覺得,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王面停下腳步。他看著前方兩個方向——左手邊是摩天輪,遠遠就能看見那巨大的輪子緩緩轉動;右手邊是一個賣氣球和糖人的小攤,彩色氣球在風裡輕輕晃蕩。
抿了抿嘴,轉過頭,看向沈青竹。「你在這兒等我,我去買個東西,馬上回來。」
說完,他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快步朝那邊走去。
沈青竹看著那道穿梭在人群中的背影,靠在欄杆上,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周圍人來人往,笑聲和尖叫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疼。他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些從身邊經過的面孔——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手牽著手的情侶,奔跑打鬧的孩子——每一張臉都是鮮活的,帶著某種沈青竹說不清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帶鬆了,他彎下腰,繫緊,直起身。然後,一道影子落在他面前。
不是那種不小心擋住光的影子,是人站在面前、停住、不走了的那種。沈青竹抬起頭。
陽光從那個人身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人戴著一張面具。
很普通的那種——遊樂園門口小攤上隨處可見的,白色底,畫著簡單的表情。
可沈青竹看著那張面具,心臟忽然跳了一下。
是某種說不清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熟悉。
那人的手伸出來,兩隻都攥著拳頭,舉到沈青竹面前。
那姿態,那動作——像是在說「選一個」。沈青竹看著那兩隻緊握的手,愣住了。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動了。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兩隻拳頭之間停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一下左邊那一個。
那人將握拳的手展開,掌心向上。
裡面,躺著一根棒棒糖。
紫色的包裝,葡萄味,和他在日本時桌上的那些一模一樣。
沈青竹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手指在發顫,接過那根棒棒糖,目光卻落在那人臉上,落在那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面具上,落在那雙從面具後透出來的眼睛裡。
那雙眼眸,他見過的。
沈青竹的手指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以為那是幻覺。
以為日本時期是某個人在暗中幫助他。可他從來沒往深處想過,那個人,怎麼會知道他的喜好?怎麼會知道他喜歡吃葡萄味的棒棒糖?怎麼會知道他隨口抱怨的話?
不是「那個人」,從來都是「他」。
沈青竹抬起頭,看著那張面具,心臟疼得厲害。
像有一隻手伸進胸腔里,攥住那顆還在跳動的器官,用力地、狠狠地、擰了一下。
「……你過得好嗎?」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有點想哭。
面具後的眼眸暗了一下。
那人垂下眼,像是不敢看他。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的、幾乎要碎掉的哽咽。
「不好。」
他抬起頭,看著沈青竹。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有歉意,還有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後沉澱下來的、近乎卑微的溫柔。
「對不起,小孩。」
「我把你弄丟了。」
沈青竹的眼眶紅了。那個稱呼——「小孩」。
只有那個人會這麼叫他。只有那個人。
他想起在日本那些深夜,想起那些他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的瞬間——從來都不是運氣。
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一直一直地、沉默地、固執地陪著他。
沈青竹的眼淚落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滾燙的,一滴接一滴。
那人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臉頰,將那滴即將滑落的淚水拭去。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了他,又像在觸碰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不哭。」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著更深的東西。
沈青竹吸了吸鼻子。
然後他伸出手,環住了那人的腰。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說,「但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那人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釋然,帶著溫柔。
「好。」他的聲音從沈青竹頭頂傳來,「我一直都相信。」
他回抱住沈青竹。
那擁抱太緊了,緊得像是要把整個人揉進骨血里,又輕得像是怕下一秒就會消失。
手臂環過沈青竹的腰,在他身後交疊,掌心貼著他的後背,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微微發顫。
那是跨越了時空的、隔著億萬次心跳和呼吸的、終於觸碰到彼此的擁抱。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他們從這對相擁的人身邊走過,笑著,鬧著,聊著晚餐吃什麼、明天去哪玩,對那兩道靜止的身影視若無睹,像在看一場只有他們自己才能看見的雪。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的手臂鬆開了一點。他低下頭,看著沈青竹,嘴角彎著,那弧度太溫柔了。
「小孩。」他說,
「我在未來等你。」
聲音很輕,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煙。
然後他的手鬆開了。身影開始變淡,像晨霧被陽光碟機散,像夢境被現實吞沒,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透明地、不可抗拒地消失。
沈青竹猛地伸手,指尖只觸到一片虛空。
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那根棒棒糖還在手心裡,紫色的包裝,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空蕩蕩的空氣。
周圍的人還在走,笑還在繼續,陽光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像那個擁抱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可那根棒棒糖還在。
——
王面抱著氣球、舉著糖人從人群里擠出來,一臉「我買到了」的得意。
氣球是淺紫色的,糖人是只小兔子,活靈活現的,在陽光下泛著透亮的光。
然後他看見了。
沈青竹站在那裡,低著頭,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整個人籠在一種王面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情緒里。
王面的笑容僵住了。
他把氣球線往手腕上一纏,兩步並作一步跨過去,伸手把沈青竹拉進懷裡,摟住。
「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急切,「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
沈青竹沒有說話。只是臉靠在他的肩上。
王面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手臂收緊了,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哄,帶著小心翼翼。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抿了抿嘴,在心裡默默地、狠狠地罵了一句。
天殺的,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惹他媳婦哭的。
遊樂園的音樂還在響,孩子們還在笑,陽光把整個世界照得明亮又溫暖。
王面低頭,在沈青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我在。」他說。
「以後,我都在。」
【這章三千多字,這個星期小休,so更的不多,五一回來在更了,白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