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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落日與殘墟,風停在夕陽里

  精神力不到一半的囈語,確實打不過王面。

  時序暴徒的力量在巔峰狀態下足以扭曲時空,而此刻的囈語,身上還帶著傷——他能撐這麼久,已經是極限。

  最後一劍刺出,被王面側身避開的同時,弋鴛橫斬,刀背重重砸在囈語胸口。

  囈語撞在廢墟邊緣的殘牆上,滑落,坐靠在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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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藍色的長袍被血浸透,銀髮散落,遮住了半邊臉。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依舊抬著眼,望著對面那個提刀走來的男人。

  王面站在他面前,弋鴛的刀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處,那雙淺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冰冷的殺意。

  「你輸了。」

  囈語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王面,落在身後的某處。

  王面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沈青竹站在那裡。

  他看著囈語,看著他靠在牆邊的狼狽模樣——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王面看著他,眼底的殺意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擔憂。

  「小孩?」

  沈青竹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走過來,走到王面身邊,走到囈語面前。

  王面的刀尖沒有放下,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青竹臉上。

  沈青竹伸出手,輕輕按在他握刀的手上。

  那觸感冰涼,帶著幾分微微的顫抖。

  王面愣了一下。

  「……小孩?」

  「讓我來。」

  沈青竹的聲音沙啞,「最後的事,讓我自己來。」

  王面沉默了兩秒,然後收回刀,退後一步,站在他身後,像他之前無數次站在他身後一樣。

  沈青竹低下頭,看著坐靠在牆邊的囈語。

  囈語也在看他。

  那雙狹長的眼眸里,沒有了往日的疏離與冷漠,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東西。

  「怎麼不動手?」囈語開口,聲音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語氣。

  沈青竹握緊手中的短刃,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堵了什麼東西,最後他聽見自己說:

  「你和小八簽訂了靈魂契約。」

  「你死,小八也會死。」

  這是他給自己找的藉口。

  他這樣告訴自己,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小八。

  只是因為他答應了小八不會丟下他。

  只是因為他不想讓小八死。

  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那個「只是」後面,還有他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他同樣,不想讓囈語死。

  這個把他從津南山地下撿回來的人,這個親手教他劍法、教他怎麼活得更久的人——他不想讓他死。

  囈語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忽然變得複雜起來,複雜到他自己也說不清。

  囈語的笑容很輕,很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無奈和柔軟。

  「小八啊……」

  他喃喃道,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

  「我沒和他簽訂契約。」

  沈青竹愣住了。

  「從一開始……就沒有。」

  這句話落在沈青竹耳中,激起層層漣漪。

  沒簽?

  小八可以自由離開?

  小八從一開始就不是被控制的?

  沈青竹的呼吸頓了一瞬。

  一個念頭從他心底冒出來,快得他來不及抓住:小八不用死了。

  那守夜人要殺他怎麼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念頭就緊接著跟上——那自己就護著他。

  就像他答應過的那樣。

  囈語看著他那副走神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這孩子,在想什麼,自己都能猜出來了。

  他開口,打斷了沈青竹的思緒:

  「所以,」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你現在可以殺我了。」

  沈青竹回過神,低頭看著他。

  囈語靠在牆邊,胸口還在流血,臉色蒼白如紙,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點求饒的意思。

  像是在等一個等了很久的結局。

  沈青竹握緊手中的短刃。

  他舉起來,對準囈語的咽喉。

  三秒,五秒,沒有刺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刺不下去。

  囈語望著他,望著他那隻舉著刀卻遲遲不肯落下的手,望著他那雙寫滿掙扎的紫眸,望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

  忽然,他輕輕笑了一聲。

  「我教過你的。」他說。

  沈青竹怔住了。

  他想起那些訓練的日子——

  囈語站在他對面,聲音冷淡: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他想起那一劍又一劍的打磨——

  「收起你那些沒用的顧慮。」

  那些話,教過他的,都教過他的。

  可——他的手,依舊刺不下去。

  囈語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夠了。

  真的夠了。

  那些日子沒白教,這孩子已經長大了。

  比他想像的,還要好。

  他沒有再說話。

  陽光從廢墟的缺口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沈青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刺下去的那一劍。

  不記得囈語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不記得那雙眼眸最後望向他的時候,帶著什麼樣的情緒。

  他只記得,那雙眼睛閉上之前,嘴角始終彎著。

  像是在說——你做得很好。

  他這隻最鋒利的刃劍終究指向了自己

  ——

  沈青竹站在原地,握著那把還滴著血的短刃,直到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握住了他握著刀的那隻手。

  王面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小孩。」

  沈青竹的睫毛顫了顫。

  他沒有回頭,只是反手握住了那隻手。

  緊緊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青竹終於開口:

  「你需要回去通知守夜人總部。」

  王面眉頭一皺:「你呢?」

  「我……」沈青竹頓了頓,「我再待一會兒。」

  王面看著他,他忽然伸出手,用力地將沈青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很緊。

  「我很快就回來。」他的聲音悶在沈青竹發頂,「你在這兒等我。」

  沈青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王面鬆開他,低頭在他額角落下一個吻。

  然後轉身,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留沈青竹一人在風中怔愣,呆呆的將手覆上額角,耳朵泛紅。

  ——

  沈青竹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廢墟。

  然後他轉身,朝祭壇的另一邊走去。

  他看見了第三席的屍體。

  倒在草叢裡,脖子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眼睛瞪得老大。

  旁邊,一個人正坐在廢墟上。

  那人的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隨意搭在腿上,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他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顆小石頭,姿態悠閒得像是在公園裡曬太陽。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沈青竹的那一瞬間,宋臨沂的表情從悠閒變成了——嫌棄。

  「媽的。」他罵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你命比我還大啊?」

  沈青竹腳步頓了頓。

  宋臨沂繼續輸出:「老子讓你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了就裝死——你呢?你他媽給自己搞成這樣?」

  他的目光在沈青竹身上掃了一圈,從頭到腳,從滿身的血到蒼白的臉,最後落在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沈青竹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宋臨沂。

  看著那張寫滿嫌棄的臉,看著那雙明明在罵人卻藏著擔憂的眼睛,看著那個明明自己剛從生死線上爬回來卻先關心他傷口的——

  傻子。

  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沈青竹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像是什麼都不想再說。

  宋臨沂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

  他站起來,把自己腿上那件外套一把扯下,隨手扔給沈青竹。

  那外套落在沈青竹懷裡,帶著幾分殘存的體溫。

  沈青竹低頭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頭看了看宋臨沂。

  宋臨沂已經重新坐回廢墟上,翹著二郎腿,繼續把玩手裡那顆小石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青竹愣了一下,然後他垂下眼,將外套披在身上。

  那件外套寬大,帶著宋臨沂身上特有的氣息——硝煙、汗水、還有一點點菸草的味道。

  沈青竹在他身邊坐下。

  兩個人坐在廢墟上,面對著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遠處,祭壇的殘骸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近處,兩道身影並排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