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不到一半的囈語,確實打不過王面。
時序暴徒的力量在巔峰狀態下足以扭曲時空,而此刻的囈語,身上還帶著傷——他能撐這麼久,已經是極限。
最後一劍刺出,被王面側身避開的同時,弋鴛橫斬,刀背重重砸在囈語胸口。
囈語撞在廢墟邊緣的殘牆上,滑落,坐靠在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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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藍色的長袍被血浸透,銀髮散落,遮住了半邊臉。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依舊抬著眼,望著對面那個提刀走來的男人。
王面站在他面前,弋鴛的刀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處,那雙淺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冰冷的殺意。
「你輸了。」
囈語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王面,落在身後的某處。
王面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沈青竹站在那裡。
他看著囈語,看著他靠在牆邊的狼狽模樣——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王面看著他,眼底的殺意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擔憂。
「小孩?」
沈青竹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走過來,走到王面身邊,走到囈語面前。
王面的刀尖沒有放下,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青竹臉上。
沈青竹伸出手,輕輕按在他握刀的手上。
那觸感冰涼,帶著幾分微微的顫抖。
王面愣了一下。
「……小孩?」
「讓我來。」
沈青竹的聲音沙啞,「最後的事,讓我自己來。」
王面沉默了兩秒,然後收回刀,退後一步,站在他身後,像他之前無數次站在他身後一樣。
沈青竹低下頭,看著坐靠在牆邊的囈語。
囈語也在看他。
那雙狹長的眼眸里,沒有了往日的疏離與冷漠,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東西。
「怎麼不動手?」囈語開口,聲音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語氣。
沈青竹握緊手中的短刃,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堵了什麼東西,最後他聽見自己說:
「你和小八簽訂了靈魂契約。」
「你死,小八也會死。」
這是他給自己找的藉口。
他這樣告訴自己,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小八。
只是因為他答應了小八不會丟下他。
只是因為他不想讓小八死。
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那個「只是」後面,還有他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他同樣,不想讓囈語死。
這個把他從津南山地下撿回來的人,這個親手教他劍法、教他怎麼活得更久的人——他不想讓他死。
囈語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忽然變得複雜起來,複雜到他自己也說不清。
囈語的笑容很輕,很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無奈和柔軟。
「小八啊……」
他喃喃道,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
「我沒和他簽訂契約。」
沈青竹愣住了。
「從一開始……就沒有。」
這句話落在沈青竹耳中,激起層層漣漪。
沒簽?
小八可以自由離開?
小八從一開始就不是被控制的?
沈青竹的呼吸頓了一瞬。
一個念頭從他心底冒出來,快得他來不及抓住:小八不用死了。
那守夜人要殺他怎麼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念頭就緊接著跟上——那自己就護著他。
就像他答應過的那樣。
囈語看著他那副走神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這孩子,在想什麼,自己都能猜出來了。
他開口,打斷了沈青竹的思緒:
「所以,」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你現在可以殺我了。」
沈青竹回過神,低頭看著他。
囈語靠在牆邊,胸口還在流血,臉色蒼白如紙,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點求饒的意思。
像是在等一個等了很久的結局。
沈青竹握緊手中的短刃。
他舉起來,對準囈語的咽喉。
三秒,五秒,沒有刺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刺不下去。
囈語望著他,望著他那隻舉著刀卻遲遲不肯落下的手,望著他那雙寫滿掙扎的紫眸,望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
忽然,他輕輕笑了一聲。
「我教過你的。」他說。
沈青竹怔住了。
他想起那些訓練的日子——
囈語站在他對面,聲音冷淡: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他想起那一劍又一劍的打磨——
「收起你那些沒用的顧慮。」
那些話,教過他的,都教過他的。
可——他的手,依舊刺不下去。
囈語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夠了。
真的夠了。
那些日子沒白教,這孩子已經長大了。
比他想像的,還要好。
他沒有再說話。
陽光從廢墟的缺口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沈青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刺下去的那一劍。
不記得囈語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不記得那雙眼眸最後望向他的時候,帶著什麼樣的情緒。
他只記得,那雙眼睛閉上之前,嘴角始終彎著。
像是在說——你做得很好。
他這隻最鋒利的刃劍終究指向了自己
——
沈青竹站在原地,握著那把還滴著血的短刃,直到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握住了他握著刀的那隻手。
王面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小孩。」
沈青竹的睫毛顫了顫。
他沒有回頭,只是反手握住了那隻手。
緊緊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青竹終於開口:
「你需要回去通知守夜人總部。」
王面眉頭一皺:「你呢?」
「我……」沈青竹頓了頓,「我再待一會兒。」
王面看著他,他忽然伸出手,用力地將沈青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很緊。
「我很快就回來。」他的聲音悶在沈青竹發頂,「你在這兒等我。」
沈青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王面鬆開他,低頭在他額角落下一個吻。
然後轉身,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留沈青竹一人在風中怔愣,呆呆的將手覆上額角,耳朵泛紅。
——
沈青竹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廢墟。
然後他轉身,朝祭壇的另一邊走去。
他看見了第三席的屍體。
倒在草叢裡,脖子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眼睛瞪得老大。
旁邊,一個人正坐在廢墟上。
那人的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隨意搭在腿上,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他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顆小石頭,姿態悠閒得像是在公園裡曬太陽。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沈青竹的那一瞬間,宋臨沂的表情從悠閒變成了——嫌棄。
「媽的。」他罵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你命比我還大啊?」
沈青竹腳步頓了頓。
宋臨沂繼續輸出:「老子讓你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了就裝死——你呢?你他媽給自己搞成這樣?」
他的目光在沈青竹身上掃了一圈,從頭到腳,從滿身的血到蒼白的臉,最後落在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沈青竹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宋臨沂。
看著那張寫滿嫌棄的臉,看著那雙明明在罵人卻藏著擔憂的眼睛,看著那個明明自己剛從生死線上爬回來卻先關心他傷口的——
傻子。
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沈青竹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像是什麼都不想再說。
宋臨沂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
他站起來,把自己腿上那件外套一把扯下,隨手扔給沈青竹。
那外套落在沈青竹懷裡,帶著幾分殘存的體溫。
沈青竹低頭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頭看了看宋臨沂。
宋臨沂已經重新坐回廢墟上,翹著二郎腿,繼續把玩手裡那顆小石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青竹愣了一下,然後他垂下眼,將外套披在身上。
那件外套寬大,帶著宋臨沂身上特有的氣息——硝煙、汗水、還有一點點菸草的味道。
沈青竹在他身邊坐下。
兩個人坐在廢墟上,面對著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遠處,祭壇的殘骸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近處,兩道身影並排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