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廢墟的缺口斜斜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並肩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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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竹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
王面跟在他身側後步,目光不時掃過他那張蒼白的臉,掃過他滿身的血跡,掃過他微微發抖的手指——掃過每一處讓他心疼的細節。
每一處都不放過。
沈青竹的目光始終在四週遊移,眉頭微蹙,眼底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擔憂。
王面很快留意到他的異樣,輕聲開口:「在找什麼?」
「……宋臨沂。」沈青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一個普通人,跟著我過來的。」
王面微微一怔,語氣裡帶了點瞭然:「你那個同居對象。」
沈青竹猛地一怔,錯愕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王面眼底暗了暗,語氣平淡:「那個小胖子說的。」
「嗯。」沈青竹的聲音莫名有些乾澀,下意識補充了一句,「他只是朋友。」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這是破天荒的解釋,竟不想讓眼前的人誤會半分。
王面望著他,喉間微微發緊,心底軟成一片。
他家小孩,怎麼連辯解都這麼可愛。
縱然心底翻湧著獨占欲,他還是強迫自己收斂了幾分鋒芒,不願顯得小肚雞腸,只輕輕點頭:「我幫你一起留意。」
話音落下,他不動聲色地朝沈青竹的手靠近,指尖輕輕勾住對方一根手指,目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
沈青竹的視線依舊落在前方,可耳尖早已紅得滴血,臉頰也漫開一層薄紅,卻沒有絲毫躲閃與排斥。
王面膽子頓時大了幾分,順勢得寸進尺,輕輕握住那隻手,穩穩地、不容掙脫地,十指相扣。
沈青竹被他這直白又大膽的動作驚得一僵,整張臉瞬間燒得通紅,偏過頭不去看他,卻始終沒有抽回手。
就這樣兩人繼續往前走。
但是沒過多久,
沈青竹的腳步驟然頓住。
王面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收縮。
前方十米處,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站在那裡。
暗藍色的長袍,銀色的長髮,那張過分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們。
或者說,望著沈青竹。
那人是囈語。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沈青竹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囈語,看著那張教了自己大半年的臉,看著那雙曾經冷漠疏離卻偶爾會流露出幾分溫度的眼睛。
囈語也在看他。
他的目光從沈青竹身上掃過,從頭到腳,然後——頓住了。
瞳孔微微一顫。
薄唇抿緊了一瞬。
「……你受傷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沈青竹抿了抿嘴。
他的手微微收緊,王面感受到了 。
沈青竹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沒有。」
囈語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竹滿身的血跡——那血已經乾涸了,衣服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怎麼搞的?」囈語問。
沈青竹看著他,那雙紫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清晰:
「是信徒的血。」
囈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那是大腦拒絕處理信息時的空白。
信徒的血。
誰的?
那些他一手帶出來的孩子,那些在城堡里叫他「大人」的孩子,那些跟在他身後、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孩子——
誰的血?
囈語的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
那些聚在大廳里、圍在一起鬧成一團的日日夜夜。
那些叫他「大人」的臉。
那些……
囈語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
可他忽然發現,自己問不出口。
因為答案,他好像已經知道了。
只是不想相信。
不想相信那個被他親手帶出來的、他教了大半年的、他當成——他當成什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面前的沈青竹,滿身是血。
王面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囈語臉上那些微妙的變化,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悲痛。真實得不容忽視。
隨即囈語的目光也落到王面身上,然後是他腰間掛著的面具上。
那張面具,屬於假面小隊隊長。
屬於——囈語的敵人。
而現在,擁有這個面具的人,正站在沈青竹身邊,並肩而立,十指緊扣。
囈語忽然笑了。帶著幾分瞭然,幾分自嘲,還有幾分他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原來如此,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
那個他從津南山撿來的第十四席,
從來都不是他的人。
從來都是守夜人的人。
他看著沈青竹,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抿緊的嘴唇。
眼睛裡的那些情緒,有不忍,有愧疚,
唯獨沒有——後悔。
囈語看懂了,沈青竹從一開始就選擇了那條路,而他們這些所謂的「家人」,只是他路上必須跨過的坎。
囈語忽然覺得很累,精神力消耗大半,祭壇被毀,計劃失敗——這些他都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是那些孩子。
那些叫他「大人」的孩子。
那些此刻,可能已經再也叫不出聲的孩子。
他閉上眼,然後睜開,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剛才那些複雜的情緒。
只剩下一種平靜的、近乎漠然的冷。
「來吧。」他說。
「動手吧。」
沈青竹的睫毛顫了顫。
他往前邁了一步——
一隻手,攔在他身前,王面側過頭,看向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堅定:
「我去。」
沈青竹搖了搖頭:「他教過我。」繼續說:「所以讓我來。」
王面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著沈青竹眼底那片沉甸甸的疲憊——
「你現在的狀態——」他開口。
「我知道。」沈青竹打斷他。
他抬起頭,看向囈語,那雙紫眸里,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我知道打不過他。」沈青竹看著囈語但卻是對王面說的:「但我想……」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把命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