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無念在尋九旁邊坐下,抬眼看向秦文淵。
秦文淵剛把藥瓶擱回桌上,臉上塗滿了藥膏,他也正看向梵無念。
「我發現了新線索。」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尋九抬起頭,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這倆一個鼻青臉腫,一個臉色蒼白,同步率倒是挺高。
秦文淵剛要說話,院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自山大步跨進院門,目光在屋內一掃。先落在尋九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秦文淵那張腫成張豬頭的臉上,又停了一瞬。
他素來面無表情的臉難得有了點變化,嘴角動了動,終究還是沒開口問。
秦文淵毫不在意自己這張臉的觀賞性,抬頭問他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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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自山收回目光,拱手道:「都督,我們發現狼妖的蹤跡了。」
秦文淵眉頭一蹙,轉頭對梵無念說 :「先走,路上說。」
梵無念點了點頭。
尋九彎腰對膝上的灰兔交代了兩句,讓它自己在院子裡待著不要亂跑。灰兔連連點頭,耳朵甩得啪啪響。
尋九身形一晃,化成了那隻白毛小狐狸的模樣。他現在的畫像還在北境城牆上貼著,只能低調行事。
梵無念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肩頭。小狐狸的尾巴熟練地搭上他後頸。
幾人一同出了院子。
幾匹馬穿過北境城的街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響。
出了城門,馬隊踏上通往蒼嶺山北麓的驛道。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山風裹著松針和冷霜的氣息迎面撲來。
進了山道後,兩側的黑松林越來越密,路面從碎石變成了裸露的岩層,狹窄陡峭,馬速不得不放慢下來。
秦文淵扯著韁繩和梵無念並排騎行,沈自山帶著緝妖使跟在後面。
馬蹄踩在松針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秦文淵先開了口。
昨日有獵戶來報,在蒼嶺山北麓發現了狼妖的蹤跡。
他和沈自山帶人去查看了一番,確實是狼妖留下的。爪印比普通的狼大了好幾圈,步幅也寬,從體型上看很符合冰窖里那六具屍體上的致命傷。
他們在北麓追蹤了大半日,最後找到了一處隱藏在斷崖下的巢穴。
但巢穴是空的,沒有妖氣殘留,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只有幾根啃乾淨的獸骨和一堆乾草,像是被臨時徵用又遺棄的據點。
梵無念聽完,也把昨日去下河村的發現告訴了他。
那隻開了靈智的灰毛兔子,躲在洞底目睹了屠村夜的全過程。七八個穿著怪異的人進村,不是妖,是人。他們走後,村裡的人都死了。
現在這隻兔子就在別院裡,是唯一的目擊者。
秦文淵沉默了片刻,馬蹄踏過一段裸露的岩層,發出清脆的嘚嘚聲。
「所有證據都指向妖,」他緩緩開口,「冰窖屍體上的爪痕。柳溝村灶台下刻的『是妖』。還有屍體殘留的妖氣。但兔子說看到的是人。它剛開靈智,會不會有看錯的可能?」
「不排除這一點。」梵無念的聲音平穩,但語氣裡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遲疑。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不是秦文淵的推理不對,也不是兔子的證詞不可靠。
是所有這些碎片拼在一起,輪廓像妖,細節像人,中間還缺了最關鍵的一塊。
尤其是柳溝村灶台下的刻字,獵戶在臨死前刻下的是「是妖」兩個字。而不是更具體的「狼妖」。如果他看到了兇手,為什麼不直接刻下「狼妖」?
「這個線索先暫時放下。」秦文淵扯了扯韁繩,馬匹從岩層踏上鬆軟的松針地,「先去看看這狼妖是不是我們要找的那隻。」
梵無念點了點頭。
再往前,山道更窄了,兩側的松枝幾乎交錯在一起,馬匹無法通過。
秦文淵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一棵老松上。
梵無念也下了馬,肩頭的小狐狸甩了甩尾巴,換了個更穩的姿勢蹲好。
沈自山帶著一眾緝妖使跟在後面,留下兩人看守馬匹,其餘人拔出腰刀,步行往山林深處走去。
穿過一片茂密得幾乎不透光的黑松林後,前方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秦文淵抬手示意隊伍停下,手按上了腰刀柄。
一個緝妖使從林中跌跌撞撞地衝出來,渾身是血,袖子被撕掉半邊,臉上是幾道還在滲血爪痕。
他踉蹌著衝到秦文淵面前,話不成句:「都……都督!那狼妖突然發狂,我們在外圍蹲守的時候驚動了它……弟兄們還在裡面和它纏鬥,撐不了太久!」
秦文淵臉色驟沉,拔刀出鞘。
沈自山已經帶著幾個緝妖使率先衝進了密林,刀刃出鞘的寒光在松針間一閃而過。
梵無念快步跟上,腕間菩提子佛珠晃動。小狐狸從他肩頭站了起來,耳朵豎著,琥珀色的眼睛緊盯著前方密林深處。
幾人趕到的時候,林間空地上一片狼藉。
灌木被連根拔起,碗口粗的松樹攔腰折斷,露出白森森的斷茬。
地上幾道深深的爪痕從空地中央一直拖到溪邊,泥土翻卷,碎石四濺。
一隻體型巨大的狼妖正被五六個緝妖使團團圍住,他們舉著刀試圖縮小包圍圈,但每一次靠近都被狼妖狂暴的揮爪逼退。
一名緝妖使閃躲不及,被利爪掃中胸口,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樹幹上,噴出一口血沫。
那狼妖足有兩人高,四肢粗壯如樹幹,皮毛暗黑如枯焦的樹皮,肌肉虬結。
每一次呼吸都從鼻腔噴出腥臭的白霧,獠牙外露,齒縫間還掛著碎肉和血沫。
它的眼睛猩紅如燒紅的炭火,沒有理智,沒有清明,只有一種狂亂的殺意。
前爪下按著一名緝妖使,那人已經不動了,腰刀斷成兩截掉在草叢裡。
狼妖低頭嗅了嗅爪下的獵物,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秦文淵拔刀就沖了上去。
他腳尖猛踏地面,整個人凌空躍起,腰刀高舉過頂,借著下墜之勢一刀劈向狼妖的脖頸。
狼妖感知到身後的殺意,偏頭閃避,刀鋒擦過它的肩胛,砍進皮肉三寸。暗黑的血噴濺出來,狼妖吃痛怒吼,鬆開爪下的緝妖使,反身一爪橫掃。
秦文淵橫刀格擋,利爪和刀刃相撞,濺起一溜火星。
他被震得虎口發麻,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沈自山從側翼切入。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刀鋒貼著地面斜撩而上,直取狼妖后腿關節。這一刀又狠又准,刀尖刺入皮毛,切斷半根筋腱。
狼妖后腿一軟,單膝跪地,但它反應極快,回身一爪拍向沈自山面門。
沈自山側身險險避開,刀鋒在它爪背上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梵無念將肩上的小狐狸抱下來,放在溪邊一塊乾淨的青石上。
「在這裡等我。」
他低聲說完,便提起袈裟下擺踏入了戰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