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淵嘴角的笑意還沒收,聽到這句話,眉峰慢慢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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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天前才從官道上下來,專門拐進這條小道。北境三村在蒼嶺山腳下,官道只通到最近的驛站,往後全是山路。走官道繞大圈,到北境最少一個月。
一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他放下翹著的腿,身子微微前傾:「不知長公主殿下為何這麼問?」
李公公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說了:「殿下已經兩日沒有沐浴了,想讓秦都督繞回官道,好尋個客棧落腳。」
秦文淵在心裡罵了一聲。麻煩。
又不用她走路,整天窩在馬車裡,風吹不到太陽曬不著,還有一群人端著水盆舉著銅鏡伺候,汗都沒出,洗什麼澡。
雖然這麼想但他面上卻紋絲不動,從懷中掏出羊皮地圖,鋪在膝上,借著篝火的光認真地看了起來。
手指在地圖上走走停停,眉頭微蹙,偶爾點兩下,然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繞回官道啊,」秦文淵看著地圖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李公公能聽見,「要走這裡……這裡……需要三天時間。」
他抬起頭,對李公公露出一個公事公辦的笑容:「勞煩李公公和長公主殿下說一下。」
李公公好不容易調整好的表情又僵了,他看著秦文淵手裡那張地圖,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山川道路,他完全看不懂。
他覺得秦文淵沒有說真話,但他沒有證據。因為他是第一次出皇城,地圖上很多地方他都不知道,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說句不好聽的,他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沒辦法,李公公只能重新端出那張四平八穩的太監臉,拱了拱手,行禮告退。
等李公公回到辰星予的帳篷里,他把秦文淵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猶豫了一下,又把梵無念拿蓮子糕餵狐狸的那一段也如實說了。
辰星予坐在銅鏡前,身邊梳頭的宮女正握著象牙梳,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長髮。
聽到李公公說蓮子糕被餵了狐狸,宮女的手頓了一下,梳子停在半空中,秀眉皺得能夾死蚊子:「殿下,這僧人怎麼把您送的東西餵……餵那畜生呢?」
辰星予抬起手,制止了宮女的話。
「無礙,」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左右不過是些糕點。」
宮女不敢再多說,低頭繼續梳頭。李公公也不敢再多嘴,垂手站在原地。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
辰星予微微蹙了一下眉,很輕,輕到銅鏡里幾乎看不出來,但李公公看到了。
「秦都督真說要三天後才能繞回官道?」她問。
李公公的頭又低了低,額頭幾乎要貼上胸口:「是的,殿下。」
銅鏡里的那張臉沉默著,火光透過帳篷布料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滿頭的珠翠上,折射出明明滅滅的碎光。
辰星予什麼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讓李公公退下。
帳篷外,秦文淵靠在大樹上,用餘光瞄著辰星予帳篷那邊。帘子紋絲不動,他收回了目光,又看了看梵無念懷裡那隻狐狸。
小狐狸吃完了糕,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嘴角的碎屑。然後他抬起頭,發現秦文淵正盯著他看。
尋九沖他呲了個牙。
秦文淵把目光收回去,抬頭望天。行吧,這狐狸他惹不起。
第二日,隊伍繼續沿小道向北。
山道越走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頭頂的枝葉把天光切成碎渣。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前方忽然傳來馬匹嘶鳴。馬車停了。
一名緝妖使翻身下馬,快步跑到秦文淵的車窗前,抱拳行禮:「都督,前方山道旁發現一家客棧。」
秦文淵眉頭一皺。他看了梵無念一眼,從懷中掏出那張羊皮地圖,鋪在膝上,借著最後一縷天光看了起來。
手指在地圖上來回找了兩遍,然後停在一個位置,輕輕點了兩下。這個位置沒有標註任何驛站或村落。
他把地圖合上,摸了摸下巴。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憑空冒出一家客棧。
「傳令下去,」他掀開車簾,對等在外面的緝妖使說,「接著趕路,繞開這家客棧。」
緝妖使抱拳領命,還沒來得及轉身,又是一陣馬蹄聲。
李公公騎著一匹矮腳馬從隊伍後方顛顛地趕上來,一手攥著韁繩,一手高舉著一枚金牌。那金牌在夕陽餘暉里閃閃發亮,上面刻著九曜皇朝的鳳紋。
他勒住馬,夾著嗓子喊:「秦都督且慢!長公主有令——今晚在這家客棧落腳。」
秦文淵盯著那枚令牌,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
長公主令牌,見牌如見人。他可以跟長公主磨嘴皮子,但他不能當著半個隊伍的面違抗金牌。
他深吸一口氣,對緝妖使重新下令:「傳令——今晚在客棧休息。」
緝妖使應聲而去。李公公把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朝秦文淵拱了拱手,又顛顛地騎馬回去了。
秦文淵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最好別是家黑店。」
隊伍緩緩駛向山道旁那家客棧。
客棧不大,木製二層樓,門前挑著一盞油紙燈籠,燈籠上寫著「山月客棧」四個字,字跡已經褪色,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老闆娘迎了出來,自稱柳三娘,約莫三十出頭,杏眼桃腮,笑起來眼角帶著幾分風韻,說起話來爽利又周到。
她身後跟著一個圓臉夥計阿福,正用抹布擦著手。一個壯實漢子在後院劈柴,名叫大牛。後廚里還傳來老廚子炒菜顛勺的動靜,鍋鏟碰鐵鍋,叮叮噹噹的。
柳三娘將幾人引入客棧。
梵無念、秦文淵、辰星予三人坐了一桌。柳三娘親自端著茶壺上來,給三人各斟了一杯熱茶。
秦文淵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打量著客棧大堂。雖然偏僻,倒也收拾得乾淨。
他隨口問道:「柳掌柜怎麼在這荒山野嶺開了家客棧?」
柳三娘攏了攏髮絲,嘆了口氣:「大人有所不知,奴家這間客棧原先是在官道上的。但是被對家搶了生意,還把家父……逼死了。」
她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所以才把客棧搬到這小道上來,雖然生意冷清,但勉強能餬口。」
秦文淵看著她,那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紅。配上那張風韻猶存的臉,怎麼看都是一個命途多舛卻堅強不屈的女子。
他沉默了一息,語氣放緩了些:「柳掌柜節哀。」
柳三娘頓了一下。「謝謝大人關心。」她重新堆起笑臉,但那個笑容在臉上掛得不太穩,「奴家去廚房看看,讓老蔡動作快些,想必幾位大人都餓了。」說完轉身往廚房走去。
秦文淵看著柳三娘的背影。那背影穿過大堂,消失在廚房門後。他蹙了一下眉,收回目光,轉向梵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