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走進黑石圈,在誓約石前面盤腿坐下,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把刀柄上纏著褪色紅繩的骨刀,刀身呈現出一種被歲月浸透的暗黃色,那是契連族薩滿世代相傳的誓約刀,據說刀柄里封著第一代薩滿的指骨。
"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巴特爾說。
路正霆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他的手在冬日的寒風裡微微發抖。
巴特爾把匕首遞給路正霆:"用右手握住刀柄,刀刃朝上,在左手掌心劃一道。不用太深,但必須見血。血滴在黑石上,滴滿三滴。"
路正霆接過匕首,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掌心朝上攤開,他深吸一口氣,刀刃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血幾乎是立刻涌了出來,沿著掌紋蔓延開來,在正午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刺目的鮮紅色。
然後他翻轉手掌,讓血滴在黑石上。
三滴血落在黑石表面,沿著那些被歷代立咒者的血浸透的石紋蔓延開來,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光澤。
就在第三滴血落下的瞬間,巴特爾的目光落在了路正霆攤開的左掌上——那道新劃的傷口旁邊,有一道舊疤。那是一種極其規則的、近乎圓形的灼痕,邊緣呈現出被高溫灼燒後特有的那種微微凸起的質感,中心凹陷,整體形狀像一個被烙印上去的符號。
巴特爾收回目光,開始念咒。
黑薩滿的咒語音節短促而密集,帶著一種近乎物理性的震顫。巴特爾念咒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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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站在圓圈外面,看著巴特爾念咒,這一次巴特爾的咒語裡帶著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近乎暴烈的力量,每一個音節都像直接刺進空氣中,然後空氣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震顫了一下。
咒語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時候,巴特爾睜開眼睛,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路正霆,聲音低沉而平穩:"長生天為證。路正霆,你以血立誓——若你違背今日之約,你們的血將倒流,你們的骨將碎裂,你們的靈魂將在長生天的注視下永無歸處。此誓已成,不可撤銷,不可更改,不可逃避。"
路正霆的左手還在滴血,血沿著指尖滴在夯土檯面上,滲進那些被幾百年風雨侵蝕過的裂縫裡。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我知道。我會遵守。"
儀式結束後,路正霆用巴特爾遞過去的紗布包好左手掌心的傷口,穿上大衣,轉身朝車的方向走去。巴特爾忽然開口了:"路先生,你左手掌心的那道舊疤。"
路正霆的腳步停住了。冬日的寒風吹得他大衣下擺獵獵作響,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顫動。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巴特爾問。
路正霆沒有轉身:"不知道。這道疤——從我十八歲那年開始就有了。我不記得是怎麼來的。每次問家裡人,他們都說是我小時候不小心被爐子燙的。但爐子燙不出這種形狀。"
"這不是爐子燙的,"巴特爾說,聲音低沉而平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這是'烙印'。歸墟用來標記重要成員的工具。被烙印的人,靈魂深處會被植入一個'印記'——歸墟可以通過這個印記監控你的位置、你的情緒、甚至你的部分思維。你剛才立咒的時候,我感應到了那個印記。它一直在你靈魂里。"
路正霆轉過身來,臉上的血色在正午陽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看著巴特爾,嘴唇翕動了兩次,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們——監控了我三十多年?"
"可能更久,"巴特爾沉聲道。
路正霆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目光從巴特爾身上移到肖越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那個印記,能拔除嗎?"
"能,"巴特爾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拔除,歸墟會立刻知道。你需要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在歸墟內部扮演保守派領袖的角色路先生。你剛才立的咒不只是約束你的——也是保護你的。黑薩滿咒刻在你靈魂上,那個哨兵印記被咒力包裹住了,歸墟暫時無法通過它讀取你的思維。但你的位置和情緒波動,他們還是能監控到。所以你需要小心——不要讓他們發現你已經知道了。"
路正霆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動作幅度極小,但極其鄭重。
"還有一件事,"肖越開口了,桃花眼裡的光變得極其犀利,"路先生,您之前答應給我的歸墟內部會議紀要——現在可以給了吧?歸墟在您身上裝了三十多年的監控器,您對他們來說不是核心成員,是一個工具。您還要繼續替他們保守秘密嗎?"
路正霆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肖越,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動作沒有任何猶豫:"這是最近一次內部會議的紀要。上面記錄了激進派提出的'全面行動方案'——包括對契連族保留地的全面滲透計劃、對巴特爾少主的'清除方案'、以及對那個孩子的——"他頓了頓,聲音里的憤怒正在取代恐懼,"——對那個孩子的'回收方案'。他們認為朝魯是成吉思汗靈魂的容器,應該被'回收'到歸墟的控制之下。"
肖越接過信封,手指在牛皮紙的粗糙表面上收緊,桃花眼裡的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冷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