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之後的日子,肖越照常去圖書館占座、照常在食堂三樓靠窗的位置點一碗炸醬麵然後扒拉兩口就放下筷子。
圖書館暖氣開得太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肖越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窗面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北京十二月的天,腦子裡卻是草原上那個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氈包。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他沒抬頭,繼續把額頭頂在玻璃上。
"你看了我十秒了。"肖越說,聲音悶在玻璃的涼意里,"法學系最近沒什麼課?還是說你現在已經不用上課了,直接進入您自家律所當律師了?"
路成俞在他斜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來,大衣的下擺垂在椅子邊緣,姿態從容,像是來圖書館借本書順路坐一下。
"你今天應該有空。"
"今天確實沒空,明天也沒空,後天也沒空,明年有空但那時候我應該不在北京了。"肖越終於抬起頭,桃花眼裡的困意像被冷風吹散了一層,露出底下那種帶著審視意味的清醒,"所以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現在說,一分鐘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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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成俞被他這種語氣釘在原地短暫地頓了一下,但很快重新舒展開來,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了,
"肖越,上次的事,」路成俞繼續解釋道,「是我太急了。我不該到處堵你——那個方式不對。但肖越,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請你吃飯。」
他頓了頓,那雙清亮的眼睛在冬日的光線里忽然沉下去。
「我是來告訴你一些事。關於你在草原上接觸的那些人——關於契連族,關于歸墟。」
肖越手裡的筆停了。他面上不動聲色,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極其放鬆的姿態翹起二郎腿,桃花眼彎起來,聲音里甚至帶上了點笑意:
「歸墟?《列子·湯問》里那個'渤海之東有大壑,名曰歸墟'的歸墟?路成俞,你什麼時候對先秦典籍感興趣了?你不是學法的嗎,怎麼,論文寫完了閒得慌,跑來跟我搞學術交流?」
「不是學術交流。」路成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肖越,你這麼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肖越整個人有點僵住了。
「我的家族——從戰國時期開始——就是歸墟的看門人之一。」
「看門人?」肖越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輕描淡寫,「看什麼門?歸墟不是傳說中八紘九野之水匯入的無底深淵嗎?你們家祖上在深淵門口站崗?這職業規劃倒是挺獨特的——從戰國站到現在,兩千多年沒跳槽,比公務員還穩定。」
路成俞沒有被肖越帶偏。他看著肖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認真:「歸墟不是一個傳說。它是一個組織——從先秦時期延續到現在的組織。它的核心目標只有一個:尋找長生術。」
他頓了頓,重新開口時語氣裡帶著近乎坦誠的鋒利:"我的家族,現在跟歸墟的財務鏈條有重疊,我父親在八年前接手了一筆來自蒙古國方向的資金,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知道了,已經退不出了。我不是來當說客的,我是來告訴你,你現在的處境比你以為的更危險,他們在呼和浩特安排了人手,只等你回去。"
肖越看著他,冷聲道:"那你呢?你跟我說這些,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是來威脅你的,"路成俞淡笑道,"歸墟針對契連族的所有計劃——包括他們下一步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孩子——你只要跟我合作,我可以告訴你。"
"合作?"肖越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桃花眼裡沒有情緒。"比如?"
路成俞沒有說話,他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手臂可及。他看著肖越,那種目光帶著黏稠的、執著的、帶著某種偏執色彩的光。
「肖越,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歸墟在契連族內部安插了人。他們下一步的計劃,他們準備什麼時候再次動手——這些我全知道。」
肖越抬起眼,冷聲問道:「所以呢,你到底想和我合作什麼?又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路成俞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鄭重開口道:「因為我想要你。」
「我跟你說過,以前的事是我太年輕太幼稚,」路成俞的聲音低下去,「但有一件事我沒說——我當年截胡你追的那些女孩,不是因為我對她們有興趣。是因為我不想讓她們靠近你。」
"我一直知道你想要什麼,"他繼續道,"你想要的從來不是安穩。"
肖越忽然笑了,笑得路成俞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
「路成俞,」他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你剛才說了一大堆,然後你把這些全部打包成一個籌碼,擺在我面前,說只要我跟了你,你就把這些籌碼全給我。是這個意思吧?」
路成俞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路成俞,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太自以為是了。"
肖越側過身,從他身邊走過去。
路成俞的聲音從肖越身後追過來:"你以為你們能扛得住整個歸墟?肖越,你連他們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些地方、下一步要做什麼都不知道。"
肖越沒有停下腳步,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一點笑意。
"那正好,省得我找不到人算帳。"
出了圖書館後,路成俞快步走到肖越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讓開。"肖越的語速平穩而冷淡,甚至沒有停步的意思。
"只耽誤你幾分鐘,"路成俞側了半步,讓肖越正好無法繞開,"你那個朋友的事,我剛好也知道一些情況。"
肖越的腳步在雪地里頓了一下,他側過頭,桃花眼眯起來看著路成俞:
"你知道他什麼情況?"
"他的事說來話長,"路成俞的嘴角彎起一個適度的弧度,"而且不只是他------還有你在草原上接觸的那些人。歸墟的動向、他們在呼和浩特附近的活動範圍、以及他們下一步的目標。我知道一些對你和......"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的力度,"......你的家人,有用的信息。"
肖越沉默了兩秒,路成俞捕捉到了這個沉默,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氣音:"肖越,那些人的手段不是你能想像的。你那個朋友在貴州招惹的麻煩,跟歸墟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只要你願意------"
"路成俞。"肖越打斷他,"你到底想說什麼?你現在是在替你家裡人做說客?還是有別的什麼目的?"
"我只是想幫你,"路成俞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真誠,"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回到正軌上來,別被那些東西拖下去。你本來可以有更好的人生,肖越。"
"你覺得我的人生現在不夠好?"肖越偏了偏頭,桃花眼裡那點笑意變得更冷了,"我老婆在草原上等我回去,我兒子剛滿一個月,你跟我說,什麼才是'更好的人生'?"
路成俞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抽了一巴掌,但很快就被他那副訓練有素的得體微笑重新覆蓋住了。
"肖越,你誤會我了,"路成俞道,聲音低了一個調,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溫柔,"我不是來勸你放棄什麼的。我是想告訴你------歸墟對契連族的計劃比你們以為的更深入。我父親參與了部分策劃,我有機會接觸到那些情報,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幫助,我可以------"
"打住,"肖越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桃花眼裡最後一點笑意也褪乾淨了,"路成俞,你聽好了------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你家裡跟歸墟有關係也好,沒關係也好,那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你提供情報,也不需要你幫忙。我過得很好,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你知不知道那個組織為了這次行動準備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你們在草原上做的那些事已經觸動了歸墟內部最核心的利益網絡?你以為你那個小男朋友能一直護著你?他十九歲,再強大也是一個人,他扛不住整個組織的圍獵------他們背後有境外資本、有退役特種兵、有從各國搜羅來的術法高手——你一個民俗學研究生,拿什麼跟他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