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錫林郭勒,風是另一種活物。
它從西伯利亞那邊一路滾下來,經過戈壁時裹了一身細沙,撲到草原上已經冷得能刮掉人一層臉皮。氈房外的草地早已枯成一片焦褐,晨露在草尖上結成了霜,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像踩碎薄冰似的脆響。
肖越蹲在氈房外的灶台邊,左手托著一碗溫好的羊奶,右手捏著木勺,正跟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進行一場毫無勝算的拉鋸戰。
朝魯閉著眼,小嘴抿得死緊,無論肖越怎麼把勺沿往他唇邊湊,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就是不肯張開,活像一扇上了鎖的門。
肖越折騰了快十分鐘,額角已經沁出一層薄汗,羊奶灑了大半在襁褓上,洇開一片乳白色的濕痕,而那個罪魁禍首仍然安詳地閉著眼,仿佛在用沉默抗議這世間一切不如他意的事物。
"你真是跟某人一個德行。"肖越咬著後槽牙,把沾了奶的拇指湊到朝魯唇邊蹭了蹭,嬰兒的舌尖本能地卷了一下,卻又縮了回去,"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連喝個奶都要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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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肖越甚至沒聽見腳步聲,只在晨光偏移時感覺到一道影子覆下來,帶著苦艾草的熟悉氣味。那人蹲下身,伸手接過木勺,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托住朝魯的後腦,拇指在嬰兒耳後那塊軟肉上輕輕按了兩下——朝魯的嘴唇終於鬆動了,含住勺沿開始小口吞咽。
"你怎麼弄的?"肖越瞪著他,語氣裡帶著三分不服氣七分好奇。
"羊羔也是這樣餵的,"巴特爾垂著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聲音低而平穩,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按這裡,它會以為自己在吃奶。"
肖越盯著他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這人身上有一種很要命的東西——
那是一種藏在日常瑣碎里的、近乎本能的篤定,連餵個奶都餵出了儀式感。
"行,你厲害。"肖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和雪沫,轉身走回氈房。他走到角落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褥子旁邊蹲下來,從裡面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信號格只有可憐的兩格,但好歹是有信號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時間看了三秒,十二月十五號,距離他離開北京已經快一個多月了,而這兩個月里發生的事情,隨便拎出一件扔到正常人面前都能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嗑了致幻蘑菇。
明明昨天他還覺得"跟家裡坦白"這件事已經想清楚了,甚至在心裡排練了好幾遍台詞,從"媽,我跟您說個事兒"到"事情比較複雜您先別著急"到"總之現在我們有個孩子",每一句都斟酌過好幾個版本,有嚴肅版、有輕鬆版、有先把鍋甩給長生天的玄學版。
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的邊緣,腦子裡排練了二十幾種開場白。從"媽,我跟您說個事兒您別激動"到"媽,您做好當奶奶的心理準備了嗎",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把手機舉到耳邊。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每一聲嘟都像踩在他神經末梢上。肖越盯著氈房門口那片被霜染白的草地,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預演起他媽可能會有的各種反應——先尖叫、後沉默、再盤問、最後約法三章。他甚至能想像出林靜律師那種"你給我從頭到尾說清楚"的語氣,每個字都帶著庭審式的精準切割。
響了三聲,林靜接了。
"媽,"肖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草原信號太差了,一直沒找著好地方給您打。最近怎麼樣?我爸還好嗎?外公的膝蓋好點沒?"
"好著呢,"林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律師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你倒是在草原上待得挺開心,一個多月了也不給家裡報個平安。你爸昨天還在念叨,說你們那地方是不是連基站都是手搖發電的。對了,小巴身體還好嗎?"
"他挺好的,活蹦亂跳的。就是……"他頓了頓,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措辭,"媽,我跟您說件事兒,您別太驚訝。"
"你這話開頭就不像什麼好事,你先別說話,"林靜打斷他,語速忽然變快,像在庭審現場攔截對方律師的異議,"星晚在西藏出事了,你知道不?"
肖越的手指停在半空,那一瞬間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拽了一下,像一根被攥了很久的線突然繃緊,連著他某個他已經幾乎忘記了的夢。
肖越握著手機的手指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什麼事?嚴重嗎?"
"在西藏,拉姆措那邊,說是手腕受了重傷,好在搶救及時,已經脫離危險了。"林靜的聲音變得有些含混,"現在在拉薩的醫院裡,人沒事,他那邊的人說是一個藏族人救了他,具體怎麼回事我也沒問清楚,我剛跟你舅舅通了電話,他說星晚快出院了,打算回杭州休養。但電話里聽起來有點......不太對勁。你舅舅勸他回杭州休養,他只說'再等等',然後就不肯多說了。"
肖越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起在成吉思汗陵那個平行時空的幻境裡,他坐在考察隊的帳篷中,手機屏幕上跳出的那幾行字:"守湖人等的人會無法離開""如果'鏡像'死了,守湖人也會死""兩個被選中的靈魂,困在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結里"。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一個由山羊角迷宮編織出的夢,是巴特爾靈魂深處的恐懼在他意識里的投射,可現在那些真實發生的細節,卻都清晰得讓他後頸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