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緩慢、規律,甚至帶著幾分詭異節奏的鼓掌聲。
穿透了海浪拍打礁石的沉悶轟鳴,在空曠死寂的白沙灘上幽幽迴蕩。
晏清辭和賀野的目光,同時鎖定了那塊被皎潔月光照亮的巨大黑色礁石。
海風捲起浪花。
一個穿著紋理繁複的玄色長袍、身形頎長的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站在礁石之巔。
那張臉龐被大半截銀色金屬面具死死遮掩,看不清原本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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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雙透著戲謔、輕蔑與高高在上悲憫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讓人骨縫發寒的幽冷光芒。
「真是一場精彩絕倫的逃生大戲。」
銀面男停止了鼓掌,雙手隨意地交疊在寬大的衣袖前。
他微微歪著頭。
視線毫不避諱地在晏清辭那件緊貼著肌膚、半透明的濕透白襯衫上流連。
隨後又滑向賀野那滴著海水、布滿細碎血痕的結實胸腹肌。
「威震玄學界的特管局兩大殺神。」
男人的輕笑聲順著海風飄了過來,帶著一種撕裂耳膜的嘲弄。
「此刻看來,也不過是兩隻連站都站不穩的落湯雞罷了。」
賀野喉結重重地向下壓了一寸,吞咽的動作乾澀而粗暴。
他根本沒去管自己還在往下滴水的凌亂黑髮。
長腿一跨,寬闊的後背猶如一堵散發著熱氣的鐵牆,再次將晏清辭嚴絲合縫地擋在了身後。
擋住了銀面男那令人作嘔的打量視線。
「落湯雞?」
賀野啐出一口帶著咸腥海水味的血水,舌尖暴躁地抵住尖銳的犬齒。
「老子就算是落湯雞,也能一口咬斷你這裝神弄鬼的雜碎脖子。」
他反手握住那把插在沙灘里的黑色狂刀。
粗糙的槍繭死死摳住刀柄,手背上暴突的青筋猶如一條條瀕臨極限的青蛇,隨時準備掙破皮膚。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跑到老子面前來放肆!」
賀野腳下的軍工戰術靴猛地發力,踩碎了腳底的幾枚貝殼。
他試圖調動氣海里那股毀天滅地的窮奇煞氣,迎著礁石上的男人劈出致命一刀。
可是。
原本應該如火山噴發般的黑色狂潮,此刻卻只在刀鋒上亮起了幾縷微弱閃爍的黑煙。
在深海幽靈船上的那場連環廝殺,為了在爆炸中護住晏清辭,他體內的靈力早已經透支到了乾涸的邊緣。
加上剛才在冰冷海水裡的長途泅渡。
此刻的刀鋒,連平時的十分之一威力都發揮不出來。
賀野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晃,膝蓋因為脫力而發出一聲沉悶的骨骼摩擦聲。
但他咬死後槽牙,硬生生撐住了這股墜墜的虛弱感,刀尖筆直地指向銀面男的咽喉。
晏清辭站在賀野身後,冷白的手指緊緊攥住雷擊木劍的劍柄。
他能清晰地看到賀野脊背上那一層因為過度脫力而滲出的冷汗。
這頭瘋狗在強撐。
晏清辭強壓下經脈里刀割般的劇痛,試圖強行擠出一絲純陽真氣。
丹田內卻空空如也,只換來喉嚨深處的一陣腥甜。
他那喪心病狂的潔癖,在這一刻被他徹底拋諸腦後。
晏清辭上前小半步,左手不露痕跡地抵在賀野的後腰上,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暗中替這個搖搖欲墜的男人分擔著重量。
礁石上的銀面男,看著賀野那虛弱卻依然兇悍的劈砍姿態。
甚至連躲避的動作都懶得做。
「強弩之末的困獸,也敢衝著我齜牙?」
銀面男冷嗤一聲,寬大的玄色衣袖迎風翻飛。
他根本沒有下場肉搏的打算。
對付兩隻失去反抗能力的獵物,親自動手簡直是髒了他的手。
銀面男緩緩抬起右手。
修長慘白的指尖,捏著一枚通體烏黑、雕刻著繁複蓮花紋路的金屬令牌。
晏清辭的瞳孔在看清那枚令牌的瞬間,驟然收縮成危險的針尖。
那是暗影淵的黑蓮令!
而且,這枚令牌上散發出的那股遠古蠻荒的腥甜妖氣,比他在冥婚古宅枯井底找到的那枚,還要濃烈百倍。
「咔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在海風中盪開。
銀面男竟然兩指發力,硬生生將那枚象徵著最高權限的黑蓮令牌捏得粉碎!
令牌碎裂的剎那。
一股濃稠如墨、刺目到令人流淚的腥紅血光,從碎屑中轟然爆發。
這股血光沒有攻向沙灘上的兩人,而是直直地沖向了他們頭頂的那片黑夜。
「刺啦——!」
仿佛是一柄生鏽的鈍刀,粗暴地割破了堅韌的絲綢。
半空中的空間,被這股蠻橫的力量,生生撕裂開一道長達數丈的腥紅色裂縫。
裂縫深處,一片混沌。
三輪詭異的血色月亮在虛無中若隱若現。
空氣里瞬間灌滿了足以讓普通修者七竅流血的濃烈妖瘴,刺鼻的腐朽氣味鋪天蓋地。
上古妖域。
那個只存在於玄學界絕密古籍中、被封印了千萬年的異度空間大門,就這樣被粗暴地扯開了。
一股狂暴到根本無法用人力抗拒的恐怖吸力,從那道腥紅的裂縫中洶湧而出。
這股吸力仿佛長了眼睛。
它越過滿地的沙礫和海水,精準無誤地鎖死了賀野身上那股雖然微弱、卻純正無比的上古窮奇血脈。
「唔!」
賀野高大的身軀被這股吸力猛地一扯。
雙腳直接脫離了地面,軍靴在沙灘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卻根本無法阻止身體向半空中的裂縫滑去。
狂風在耳邊悽厲地呼嘯。
賀野手裡的黑色狂刀脫手而出,被捲入裂縫中瞬間絞成鐵粉。
他意識到這股力量的不可逆轉,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獸瞳里,第一次閃過了真正的絕望與驚恐。
不是為自己。
而是為了身後的那個人。
「晏清辭!」
賀野雙眼猩紅,脖頸上的青筋暴突到了極限。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強行扭過頭。
衝著那個站在原地、白襯衫獵獵作響的身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別管老子!跑!快跑啊!」
這頭向來把「同生共死」掛在嘴邊的惡犬。
在面臨這深不見底、九死一生的異界絕境時。
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把他的神明,乾乾淨淨地留在安全的陽間。
只要晏清辭活著。
只要他不被這骯髒的妖氣污染。
晏清辭的耳膜被這聲嘶吼震得發麻。
他看著賀野那具不斷被扯向半空的身軀,看著男人眼底那抹要把他推開的決絕。
一直戴在臉上的那張清冷冰雪面具,終於徹徹底底地碎裂了。
跑?
這世上,能讓正統道門天花板落荒而逃的東西,還沒生出來。
更何況,那是他的狗。
晏清辭那被海水泡得冰涼的血液,在這一刻如岩漿般轟然沸騰。
冷白色的下頜線繃緊成鋒利的刀刃。
他不僅沒有後退半步。
那雙修長筆直的腿反而猛地發力,黑色的皮鞋在沙灘上重重一蹬。
迎著那股能將人撕碎的恐怖吸力。
晏清辭猶如一隻振翅的白鶴,毫不猶豫地、義無反顧地朝著那個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男人撲了上去。
「你休想丟下我。」
清冽的嗓音被狂風撕碎,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宿命感與執拗。
晏清辭張開雙臂。
冷白纖長的手指,一把死死摟住了賀野那結實柔韌的腰肢。
兩人撞在一起的瞬間。
賀野的瞳孔劇烈震顫,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他想伸手推開懷裡的人,想破口大罵這牛鼻子不聽話。
卻已經被那股更強的吸力徹底裹挾,連抬手的力氣都被剝奪。
狂風呼嘯,沙石漫天。
晏清辭將臉頰緊緊貼在男人滾燙的胸膛上。
雙手十指死死扣在一起,哪怕指甲斷裂,也絕不鬆開半分。
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在銀面男那道冰冷戲謔的目光注視下。
一起被捲入了那道腥紅的深淵!
裂縫在吞沒他們後,驟然合攏。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白沙灘,和海風中漸漸散去的冷冽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