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辭原本因為賀野那番不要臉的描述而微微發燙的耳根,在警報響起的剎那,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那雙清冷的瑞鳳眼驟然收縮,冷白色的指骨猛地握緊了背後的雷擊木劍。
丹田內早已乾涸的靈力被強行榨取。
哪怕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晏清辭依然挺直了脊背,一步跨到了搶救室的金屬大門前。
而在他動身的同一秒。
一道高大寬闊的黑色身影,帶著令人窒息的狂暴熱浪,毫不猶豫地擋在了他的正前方。
賀野那雙深可見骨、被弱水腐蝕得血肉模糊的小腿上,正纏繞著濃稠的黑金雙色煞氣。
那是他在地府里硬生生抗下天罰的慘烈鐵證。
可這頭瘋狗站得比生鐵還要穩。
他將晏清辭嚴絲合縫地護在自己寬厚的背脊之後,暗金色的獸瞳死死盯著走廊盡頭,喉嚨里發出嗜血的低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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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傢伙!」
大熊粗著嗓子怒吼一聲,一隊二隊的糙漢子們齊刷刷地亮出法器。
眾人殺氣騰騰,將搶救室圍得水泄不通,隨時準備迎接破牆而入的強敵。
就在全員繃緊神經、準備拼死一戰的瞬間。
「砰」的一聲悶響。
搶救室那兩扇厚重的防爆大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撞開。
醫療部主任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
他身上的無菌服被汗水浸透,連頭頂的無菌帽都掉了一半,手裡還死死攥著一顆空了的玉石盒子。
「別動手!把法器都收起來!是自己人!」
主任靠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砸在光潔的瓷磚上。
走廊里的滔天殺意戛然而止。
大熊舉著手裡的開山斧,一臉懵逼地眨了眨眼:「主任,沒敵襲?那這樓晃什麼?」
「是老局長體內的玄冰寒毒,和彼岸花王晶核的純陽之力撞上了!」
主任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劫後餘生。
「這兩種力量堪稱逆天,在搶救室內瘋狂絞殺,產生的能量風暴直接擾亂了總部的防禦磁場,觸發了大樓的警報系統。」
眾人緊繃的肩膀齊刷刷地垮了下來。
警報解除,走廊里的空氣卻依然沉悶壓抑。
搶救室上方的紅色指示燈,像是一把懸在眾人頭頂的鍘刀,亮了整整四個小時。
晏清辭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
那件沾滿地府黑泥與血污的白襯衫,已經徹底干透,硬邦邦地貼在他削瘦單薄的脊背上。
向來有重度潔癖、見不得一點灰塵的高嶺之花。
此刻卻連捏個除塵訣的力氣都不願浪費。
他冷白色的下頜線繃緊成一條鋒利的直線,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扇緊閉的金屬門上。
「去旁邊坐會。」
賀野不知什麼時候挪了過來,帶著厚重槍繭的大手,強行按在了晏清辭單薄的肩膀上。
男人身上的工裝背心破爛不堪,沾滿了忘川河畔的暗紅色泥漿。
他那雙受了重創的腿,正在窮奇煞氣和雙修靈力的雙重作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生出新肉。
肉芽生長的劇痛,足以讓常人痛得滿地打滾。
可這頭瘋狗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賀野不退反進,滾燙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襯衫,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他低下頭,鼻尖若有似無地擦過晏清辭沾著灰塵的耳廓。
「晏隊長,你這副隨時要暈過去的虛弱樣,老子看了心疼。」
低啞的嗓音帶著幾分刻意的痞氣,試圖驅散晏清辭眼底的凝重。
「滾開,別碰我。」
晏清辭偏過頭,嘴唇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聲音透著脫力後的沙啞。
他咬緊牙關,左手手肘向後抵住賀野結實的腹肌,卻沒捨得真的用力將人頂開。
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上。
千萬網友看著這對在重傷狀態下依然死死守在門口的活閻王,彈幕早已經被大片的淚水錶情包淹沒。
【這就是過命的交情啊!賀狗腿都快廢了,還想著給老婆當靠背!】
【晏神哪怕靈力透支,也要親眼看到局長平安出來,我真的哭死。】
【他們倆明明連站著的力氣都沒了,卻還在互相硬撐著保護對方。】
漫長的等待在時鐘的滴答聲中煎熬。
「叮——」
一聲清脆的電子音,宛如破曉的天籟,突兀地劃破了死寂的走廊。
搶救室門頭的紅燈熄滅。
代表著生機的綠色指示燈,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驟然亮起。
厚重的金屬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幾個累得虛脫的護士,推著一張移動病床走了出來。
大熊和楚晚晚率先撲了上去,特管局的探員們瞬間將病床圍得水泄不通。
病床上的趙建國,戴著透明的氧氣面罩,雙眼緊閉。
但他臉上那股縈繞了二十年的灰色死氣,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活人的紅潤光澤,連呼吸都變得綿長有力。
更讓人震撼的是。
老局長原本稀疏的滿頭白髮里,竟然生出了幾縷烏黑柔韌的新發。
彼岸花王那生死肉骨的龐大生機,不僅徹底擊碎了弱水寒毒,甚至還硬生生將他的壽數拉長了一大截。
「局長!局長你醒醒啊!」
楚晚晚趴在床欄杆邊,哭得嗓子都啞了,圓圓的臉上全是淚痕。
趙建國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兩下。
在一群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老局長緩緩睜開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
剛從鬼門關溜達了一圈回來,趙建國的腦子還有些發懵。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
視線越過大熊寬闊的肩膀,越過楚晚晚紅腫的眼睛。
越過那一雙雙掛著淚水的臉龐。
最終,精準無誤地落在了站在人群外圍的那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上。
晏清辭那張清雋絕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向來筆挺的身軀透著搖搖欲墜的虛弱感。
而站在他身後的賀野,雙腿上那些翻卷的皮肉雖然被煞氣包裹,卻依然能看出曾經受過怎樣的凌遲之刑。
老局長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
在昏迷的這段時間,他的意識並未完全消散。
他清楚地感知到,那股將他從忘川河底硬生生拽回來的霸道力量,帶著晏清辭本命精血的味道。
更帶著賀野那毀天滅地的上古窮奇煞氣。
那是他們拿命換回來的生機。
「你……你們兩個混帳東西……」
趙建國一把扯掉臉上的氧氣面罩,聲音沙啞哽咽,眼眶瞬間紅透。
滾燙的老淚猶如決堤的洪水,順著他滿是溝壑的臉頰瘋狂湧出。
老局長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擋在前面的大熊。
他跌跌撞撞地從病床上爬了下來,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
他衝到兩人面前。
一雙布滿老繭的雙手顫抖著伸出。
左手一把攥住了晏清辭冰冷纖細的手腕,右手死死抓著賀野沾著泥血的粗糙手指。
「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骨頭,何德何能啊……」
趙建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毫無一局之長的威嚴形象。
他看著賀野那雙還沒長好皮肉的腿,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陰曹地府!忘川弱水!你們連命都不要了!」
老局長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老淚縱橫。
「你們要是折在下面,我趙建國就算活過來,怎麼有臉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大熊在旁邊跟著抹眼淚,楚晚晚更是哭得直抽嗝。
走廊里頓時充斥著特管局糙漢子們此起彼伏的擤鼻涕聲。
晏清辭最受不了這種黏糊糊的煽情場面。
他那雙好看的劍眉緊緊蹙起。
被老局長死死攥住的手腕僵硬無比,冷白的指節試圖往回抽。
「放手。死不了。」
晏清辭偏過頭,聲音生硬得像是一塊石頭。
但他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卻怎麼也掩蓋不住眼尾那一抹泛起的薄熱水光。
一向冷情冷性的神明,終究是被這股人間煙火的溫度燙軟了心腸。
賀野卻由著老頭子抓著。
他不僅沒躲,反而舌尖抵了抵尖銳的犬齒,笑得一臉無賴與痞氣。
「老頭,命是幫你搶回來了。」
賀野居高臨下地看著哭成淚人的局長,語氣狂妄。
「今年的獎金,你必須給老子翻倍結清。少一毛錢,老子就把你的辦公室拆了。」
他順勢將高大的身軀往晏清辭那邊靠了靠。
寬闊滾燙的肩膀,緊緊貼著那件單薄的白襯衫,像是一頭正在宣告領主權的惡犬。
趙建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鼻涕。
他紅著一雙老眼,緩緩抬起頭。
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這並肩而立的兩人。
一黑一白。
一個狂傲不羈,一個清冷孤絕。
這兩人哪怕什麼都不說,只是站在那裡,周身就透著一股旁人根本插不進去的絕對默契。
仿佛他們的呼吸、脈搏、甚至靈魂,都已經同頻共振。
老局長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晏清辭領口下隱約露出的那抹暗紅色咬痕。
又看了看賀野那副恨不得把晏清辭圈進懷裡、護食惡犬般的防備姿態。
趙建國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表情突然頓住了。
悲傷與感動的情緒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猶如老父親般慈愛的詭異笑容。
趙建國破涕為笑。
他拍了拍兩人的手背,語出驚人地感嘆了一句:
「你們倆現在這感情真好。」
老局長欣慰地點著頭,滿眼都是看破紅塵的通透與欣喜。
「默契得就像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