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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尋找

  左白遲鈍地抬起頭。

  趙春華走到左白跟前,把托盤往上抬了抬。

  「站這兒幹什麼?師父找你半天了。」

  「快過來更衣,前頭的香客都等著你開壇講經呢。」虞玄誠笑眯眯地走近,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左白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的神情仍舊有些茫然。

  他張了張嘴:「來了,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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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白順從地走上前,伸出雙手,接過了趙春華遞來的法衣。

  口袋裡的石印正散發著滾燙的溫度,那若隱若現的鈴聲帶來的似乎清醒又散去一些。

  左白動作僵硬地將法衣抖開,披在自己肩上。整個過程,他的眼神都有些渙散,像個被抽走了主心骨的木偶。

  「這就對了,穿戴齊整,才像個當家的樣子。」虞玄誠滿意地點點頭。

  大殿裡香菸繚繞,暖黃色的光線充滿了整個空間,連三清神像身上那些斑駁脫落的金漆,都在這種光線下顯得莊嚴肅穆起來。

  殿裡的人站得滿滿當當。除了觀里的十幾個道士,山下來了許多信眾。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乾淨體面的衣服,他們按照輩分和身份站成幾排,手裡捧著線香,當左白過來時,腦袋以一種極其僵硬、整齊劃一的姿態,猛地扭轉過來,「目光」熱切地望著左白。

  「小左道長回來了。」

  「左師傅,好久沒見。」

  「上回那張符挺管用,我家孩子夜裡不哭了。」

  這聲音帶著著鄉親們再尋常不過的喜悅與熱情,卻是從連發聲五官都沒有的慘白肉臉上同時發出。

  左白慢吞吞地走向香案

  「一敬天。」

  虞玄誠在旁邊唱禮。

  左白舉香至眉心,俯身。

  「二敬地。」

  他再拜。

  「三敬祖師。」

  第三拜下去,插在爐中的舊香忽然齊根折斷。沒有人覺得奇怪,斷掉的香頭落進爐灰,灰里卻沒有半點火星,只有一股潮濕的腐味悄悄漫出來。

  左白把三炷香插進去。

  香穩穩立著,煙卻沒有往上飄。三股青煙沿著爐沿垂下來,貼住桌腿,緩慢爬向殿中眾人的腳。

  「好孩子。」虞玄誠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了。

  他的嘴角裂開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皮肉向兩邊死死拉扯,幾乎要咧到耳根後面。

  「留下來吧,師兄。留在觀里,多好啊。」

  趙春華的臉開始融化。像是一塊被烈火烤化的黃油,臉皮一塊塊撲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聲音變得雌雄莫辨,重重疊疊,像是有無數個鬼魂在同時對著左白耳語。

  「吧嗒。」

  粗瓷碗從左白手中滑落,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幾瓣。

  就在那張融化的無面臉即將貼上左白鼻尖的瞬間——

  原本眼神渙散的左白,忽然猛地抬頭。

  那雙幽綠的眼瞳里,哪裡還有半點迷茫?裡面分明是一片冷得駭人的清明。

  ……

  屍林里的霧比先前更濃。

  裴度循著吳鉤劍留下的痕跡,在一棵枯樹下找到了左白。

  左白被幾條黑藤纏在樹幹上,頭歪向一邊,雙眼緊閉。最細的一條藤蔓從耳後鑽進衣領,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

  裴度站在樹下看了幾秒。

  「你倒會挑地方睡。」

  他用劍尖撥開左白袖口,看到手腕皮膚下遊動著幾條黑線。

  藤蔓和神魂連在一起。

  直接斬斷,左白多半也會跟著神魂受損。

  裴度從外套內側取出三清鈴。

  鈴身不大,他將一絲炁送入鈴腹,手腕輕轉。

  鈴聲傳開。

  樹上的黑藤同時繃緊。左白眉心皺了一下,鼻下流出一線血。

  「聽得見就快點醒。」

  裴度抬眼看他。

  左白的右手食指輕輕動了一下。

  裴度再次搖鈴。

  黑藤開始躁動。四周樹根不斷鼓起,幾隻食屍鬼循聲靠近,灰白的身體貼在地面上,肚腹拖過碎骨,發出沙沙聲。

  裴度左手掐訣。

  藍白電光沿地面散開,最近的食屍鬼剛抬起頭,便被雷氣劈進枯樹之間。

  他沒有理會剩下的東西。

  三清鈴第三次響起後,樹上的黑藤終於露出鬆動的跡象。

  裴度伸手按住左白後

  它們鬆開左白,轉而纏向裴度的手腕。

  裴度手腕一翻,早扣在指間的一道鎮邪符順勢貼上去。

  符紙沾上藤面就亮,像烙鐵落在濕布上,嗤地一聲黑煙騰起。藤蔓劇烈抽搐著從中間裂開,焦黑的斷口捲曲著朝後縮去。

  左白失去支撐,從樹上向下滑落。

  裴度往前迎了半步,手臂一收,把人穩穩接進懷裡。肩頭一沉,左白的後腦恰好抵在他頸窩,帶著一點微涼的潮氣。

  裴度低下頭,左白的呼吸正拂過他耳根下方,濕熱的一小片,斷斷續續地撲在皮膚上,像被風撩著的燭火。他手指在左白腰側下意識地蜷了一下,過了兩息,才緩緩收緊。

  他胸腔微微震盪,發出一聲低笑,自言自語道:「左大師,我的便宜可不是這麼好占的,這筆帳我先替你記下了」

  裴度順手把左白滑落的吳鉤劍撿起來,劍鞘上還沾著泥。當他正準備帶人離開這片枯樹,地面忽然塌下了一塊。

  一條藏在暗處的細藤竄出,繞住兩人的腳踝。

  裴度抬手要斬,眼前卻先閃過一片過亮的白光。

  消毒水的氣味湧進鼻腔。

  三清鈴從他鬆開的指間滑落,銅面磕在地磚上,叮地一聲滾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