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謹的調查,比預想中花費了更多時間。顧氏內部的消息壁壘遠比普通企業森嚴,尤其是涉及顧景深本人的信息,更是被保護得密不透風。這種反常的嚴密,本身就像是一種無聲的佐證——有什麼東西,被刻意地、深深地掩埋了。
就在陸辰軒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動用更非常規的手段時,周謹在一個傍晚,再次敲響了他辦公室的門。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凝重,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文件袋。
「陸總,」周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查到了一些……東西。但情況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
陸辰軒的心猛地一沉,他揮手示意周謹坐下,目光緊緊鎖在那個文件袋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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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顧氏確實經歷了一場極其隱秘的內部動盪,涉及股權和主導權的更迭。時間點,與顧先生……離開的時間高度吻合。」周謹斟酌著用詞,「當時顧氏幾位元老級的股東聯合發難,目標直指顧老先生(顧景深的父親)以及作為繼承人的顧先生。他們手中似乎掌握了某些……對顧先生極為不利的東西。」
陸辰軒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什麼東西?」
「具體內容無法完全確認,對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我們只從一些極其邊緣的、已經離開顧氏的老人那裡,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詞語,」周謹頓了頓,抬眼看向陸辰軒,眼神複雜,「提到了……『人身威脅』,『不可抗力』,以及……『保護特定對象』。」
「保護特定對象?」陸辰軒重複著這個詞,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一個荒謬的、卻讓他渾身發冷的猜想浮上心頭。
周謹點了點頭,將文件袋輕輕推到陸辰軒面前:「我們沒有找到直接證據。但是,我們通過其他渠道,拿到了這個。這是在顧老先生名下、現已閒置的一處舊宅清理物品時,被偶然發現並留存下來的。似乎是……當時未來得及銷毀,或者被刻意遺漏的。」
陸辰軒的目光落在那個樸素的文件袋上,仿佛那是什麼洪水猛獸。他沉默了幾秒,才伸出手,指尖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解開了文件袋上的繞線。
裡面沒有厚厚的報告,只有薄薄的兩頁紙。
是一封信的草稿。字跡凌厲而熟悉,是顧景深的筆跡。紙張有些泛黃,邊緣甚至有些微的破損,顯然年代久遠。
信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寥寥數行字,塗改嚴重,顯然書寫者當時心緒極度不寧,詞句反覆斟酌,充滿了掙扎與痛苦。
【……局面已失控,威脅指向明確,我無法冒險。唯有徹底切斷,才能形成絕對隔離。這是唯一能確保(此處被重重劃掉,墨跡暈開)安全的辦法。】
【……恨我吧。恨是最好、最堅固的屏障。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
【……對不起。利用你的驕傲和(劃掉),是我的卑劣。但若重來,我依然會(大段塗抹,幾乎無法辨認)……】
【……等我。若有可能……】
信到此戛然而止,下面是大片的空白,仿佛書寫者最終也無法找到合適的詞語來繼續,或者,沒有機會再寫下去。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刺入陸辰軒的眼中,捅進他的心裡。
「威脅指向明確」……
「徹底切斷」……
「絕對隔離」……
「恨是最好、最堅固的屏障」……
「利用你的驕傲」……
「對不起」……
這些破碎的、充滿絕望和決絕的詞語,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陸辰軒從未設想過的、截然不同的真相!
五年前顧景深的離開,不是因為厭倦,不是因為背叛,而是因為……某種來自外部的、指向明確的威脅?而他選擇用最傷人的方式離開,是為了……「形成絕對隔離」?是為了……保護他?!
「恨是最好、最堅固的屏障」……
這句話,像驚雷一樣在他腦海里炸開,將他過去五年賴以生存的根基徹底摧毀!
他所以為的背叛,是對方精心設計的保護?
他所以為的拋棄,是對方孤注一擲的守護?
他這五年刻骨的恨意,竟然是對方期望看到的、用來保護他的「屏障」?!
巨大的衝擊讓陸辰軒眼前一陣發黑,他猛地用手撐住桌面,才勉強穩住身形。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刻瘋狂地逆流衝上頭頂,讓他耳鳴不止。
他一直活在一個由顧景深親手編織的、名為「恨」的謊言裡?
而他,竟然對此深信不疑,並且用這恨意,將自己和念深囚禁了整整五年?!
「陸總?」周謹擔憂的聲音傳來。
陸辰軒猛地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嚇人,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混亂的光芒。他死死攥著那兩頁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信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響聲。
「出去。」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周謹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依言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陸辰軒粗重的呼吸聲。
他低頭,再次看向那封信。那些塗改的痕跡,那些掙扎的筆觸,那些未盡的言語……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嘶吼著書寫者當時的痛苦與無奈。
所以,顧景深這五年,並非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是在暗中掃清了威脅?所以他才會在一切塵埃落定後,用這種沉默而固執的方式回來?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好」,一點點地、試圖瓦解他自己親手築起的「屏障」?
那自己之前的抗拒、諷刺、甚至那條試探的簡訊……在顧景深眼裡,又算什麼?是這「屏障」依然牢固的證明嗎?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遲來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海嘯般將陸辰軒徹底吞沒。
他以為自己站在流沙之上。
可現在才發現,他一直是站在一座由謊言和犧牲構築的、即將分崩離析的冰山上。
而此刻,冰山之下,是足以將他靈魂都凍結的、真相的深海。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