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餐廳,午後的陽光變得刺眼而灼熱。陸辰軒抱著念深,幾乎是步履匆忙地穿過熙攘的樂園,方才餐桌上那短暫卻激烈的對峙,像一場無聲的海嘯,在他內心留下了滿目瘡痍。
念深似乎也感受到了父親不同尋常的情緒,乖巧地伏在他肩頭,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不再吵鬧著要去玩下一個項目。
「爸爸,」孩子的聲音悶悶的,「你不開心嗎?」
陸辰軒腳步一滯,心臟像是被一隻小手輕輕攥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溫和:「沒有,爸爸只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念深玩累了沒有?我們……先回家休息一下,好不好?」
他需要一個安全的空間,一個沒有顧景深無處不在的影子和氣息的空間,來整理自己混亂不堪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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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深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將有些疲憊的念深安撫睡下後,陸辰軒獨自一人站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城市的輪廓,卻感覺眼前一片模糊。
顧景深最後那句話,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你難道,真的感覺不到嗎?」
感覺什麼?
感覺到他那看似沉默實則步步緊逼的意圖?
感覺到他那隱藏在「幫助」和「巧合」背後的,深沉而複雜的……情感?
這個詞讓陸辰軒的心猛地一縮。他拒絕去定義,拒絕去深究。五年前的冰冷和背叛是如此的清晰刻骨,他怎麼能,怎麼敢,再去觸碰任何與「情感」相關的東西?尤其是來自顧景深的。
他試圖用憤怒來武裝自己。對,他應該憤怒。憤怒於顧景深的越界,憤怒於他那種掌控一切的態度,憤怒於他攪亂了自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更憤怒於……自己此刻的動搖和無力。
可那怒火,燃燒起來卻顯得那麼虛浮,像是點燃在潮濕的柴薪上,濃煙嗆得他眼眶發酸,卻無法帶來毀滅一切的熾熱。
他回想起顧景深看著念深時的眼神。那不是臨時起意的討好,那是一種……沉澱已久的,帶著某種沉重痛楚和巨大克制的溫柔。那種眼神,做不了假。
他又回想起那份價值連城的風險評估報告。那不是簡單的炫耀或施捨,那是一次精準而及時的援手,一次不計回報、甚至可能暴露自身信息渠道的冒險。
這些認知,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持續不斷地刺探著他用五年時間築起的心牆。恨意依舊盤踞在那裡,沉重而真實,但它周圍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縫,一種名為「困惑」和「不確定」的藤蔓正悄然滋生。
他發現自己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純粹而堅定地去恨顧景深了。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種滅頂般的恐慌。
他該怎麼辦?
繼續強硬地拒絕,將所有的「好」都視作別有用心,將自己和念深徹底隔絕在那個男人的世界之外?可那樣做,看著念深偶爾流露出的對「另一個家長」的好奇,看著那份確實幫助了軒耀的報告,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蠻不講理、恩將仇報的小人。
那麼,接受嗎?
不!這絕無可能!
五年前的傷痛尚未結痂,他怎麼可能輕易原諒?一旦鬆口,等待他的會不會是又一次萬劫不復?
陸辰軒陷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向前是迷霧重重的未知深淵,向後是固步自封的痛苦孤島。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酒,仰頭一飲而盡。灼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溫暖他內心深處的冰冷和混亂。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點開了郵箱。那封來自陌生地址、帶著風險評估報告的郵件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他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猶豫著,掙扎著。
最終,他退出了郵箱,撥通了周謹的電話。
「周謹,」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L.S.項目調整方案,加快進度。另外……查一下,今天遊樂園那家餐廳的預訂記錄。」
他需要確認,需要一些冰冷的事實來佐證自己的判斷,或者……打破自己某些不該有的幻想。
掛斷電話,陸辰軒將杯中剩餘的酒液再次飲盡。窗外,夜幕緩緩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卻無法照亮他心底那片混亂的迷霧。
餘震未消,反而在寂靜的夜裡,醞釀著更深、更無法預測的風暴。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