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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心口之花

  回到公寓第七天,蘇念在浴室里摔碎了鏡子。

  不是滑倒。是看見了自己的心口。那枚月牙形的疤痕,鼓起來了。像一枚被埋進皮肉下的種子,吸飽了血,正在頂破土壤。邊緣泛著淡金色的光,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滅。

  像心跳。但不是她的心臟。

  她扯開浴巾,指尖觸到疤痕表面。皮膚滾燙,底下有硬物在蠕動。不是腫瘤。腫瘤的蠕動是盲目的。這個有節奏,有方向,像一顆被裹在繭里的心臟,正在尋找出口。

  "知遠……"她開口,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

  沈知遠在廚房煎蛋。鍋鏟掉在地上的聲響,像骨頭斷裂。他衝進來,看見蘇念心口那枚鼓脹的疤痕,瞳孔驟縮。

  "去醫院。"他扯下圍裙,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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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和醫院,心外科。

  B超探頭抵在蘇念心口,屏幕上出現的圖像讓醫生後退了一步。

  "右心房……"醫生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長了一顆異位心。不是腫瘤。是心肌組織。有自己的冠狀動脈,有自己的竇房結……"

  "它在跳。"蘇念說。不是問句。

  屏幕上的那顆"心",正在以每分鐘四十七次的頻率搏動。緩慢,有力,像一頭蟄伏的獸。而蘇念自己的心臟,正以七十二次的頻率,徒勞地追逐。

  "頻率不對,"醫生盯著屏幕,臉色慘白,"四十七次……這不是人類靜息心率的正常範圍。這像是……"

  "像什麼?"

  "像被刻意調慢的。像某種……冬眠程序。"

  沈知遠攥緊蘇念的手。他感到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共鳴——她自己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向那顆異位心靠攏。從七十二,到六十五,到五十八。

  像在臣服。

  "取出來,"沈知遠說,聲音像釘子敲進棺材板。

  "位置在右心房和上下腔靜脈的交界處,"醫生搖頭,"一動刀,大出血。而且……"

  他頓住,指向屏幕邊緣。那裡,一根極細的、像髮絲一樣的血管,從異位心延伸出來,穿過房間隔,刺入左心房——刺入蘇念自己的心臟。

  "它在吸血,"醫生說,"也在……輸送東西。"

  "什麼東西?"

  醫生沒回答。他調出了蘇念的腦電圖。

  屏幕上,她的腦電波,正在出現一種從未有過的、規律的、像摩斯密碼一樣的尖峰。每四十七秒一次,和異位心的搏動同步。

  "它在往她大腦里,寫東西,"醫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像有人在用心臟當硬碟,往她腦子裡,傳輸記憶。"

  蘇念閉上眼。

  她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從右心房,順著那根血管,流進她的左腦。不是血。是畫面。是聲音。是氣味。

  仁和醫院天台,1998年的風,帶著苦杏仁的腥甜。年輕的鐘佳萍站在欄杆邊,懷裡抱著兩個襁褓。她身後,蘇建國遞過來一個信封,信封里是沈家老大的基因樣本。

  "把它編進去,"年輕的鐘佳萍說,"造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失敗了怎麼辦?"年輕的蘇建國問。

  "那就造一個完美的鎖,"鍾佳萍笑,笑聲像碎玻璃刮過瓷盤,"讓他愛上鎖。愛到願意把心剖出來,給鎖當鑰匙。"

  畫面跳轉。

  密室,無影燈。鍾佳萍站在手術台前,手裡握著一枚月牙形的骨鑰。她低頭,看著台上昏迷的沈知遠——不,不是沈知遠,是001號實驗體,少年模樣,眉眼乾淨。

  "我要在你心裡,種一朵花,"鍾佳萍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覺,"這朵花,只開一次。開的時候,你會忘記一切,只記得愛我。"

  "為什麼?"少年001號問,瞳孔清澈。

  "因為,"鍾佳萍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我是你的造物主。造物主,值得被愛。"

  "那如果,"少年說,"我愛上別人呢?"

  鍾佳萍笑了。她舉起骨鑰,對準少年心口,狠狠刺入——

  "那就讓花,吃掉她。"

  蘇念猛地睜眼。

  她大口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沈知遠捧著她的臉,指腹擦去她額頭的冷汗,但他的手也在抖。

  "你夢見了什麼?"他問。

  蘇念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看著他被程序寫過、被骨鑰刺過、被火焰燒過、卻依然清澈的眼睛。

  她開口,聲音不是她的。

  是鍾佳萍的。

  年輕,溫柔,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甜蜜:

  "知遠,"她說,"花要開了。"

  沈知遠渾身僵硬。

  蘇念——或者說,鍾佳萍借蘇念之口——緩緩抬起手,覆上自己的心口。那枚鼓脹的疤痕,在她掌心下,劇烈跳動。像一顆,終於找到了土壤的,種子。

  "這不是異位心,"蘇念說,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這是種子。"

  "三十年前,我把它種在001號心裡。我以為,花開的時候,他會忘記一切,只記得愛我。但我算錯了——"

  "他愛上了你,"蘇念頓了頓,瞳孔里的光,一半是清澈的黑,一半是幽藍的金,"所以花沒有開。它一直在等。等你們融合,等你們變成灰燼,等你們——"

  "成為最好的肥料。"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在床單上寫字。不是漢字,不是英文,是一串複雜的、像基因序列又像核心代碼的符號。

  沈知遠認得那些符號。

  那是沈氏集團地下金庫的終極密碼。那是鍾佳萍藏了三十年的、最後的寶藏。那是——

  足以買下整座城市的,血錢。

  "知遠,"蘇念抬頭,看著他,瞳孔里的兩種顏色正在交戰,像兩團火,在爭奪同一具軀殼,"殺了我。"

  "在花開放之前,"她說,聲音是自己的,沙啞,疲憊,像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殺了我。把種子,挖出來。燒了它。"

  "否則,"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等花開的時候,我就會變成她。"

  "我會忘記你。忘記孩子。忘記契約。"

  "我會只記得,"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像一片終於落地的葉,"我是鍾佳萍。我是造物主。我值得——"

  "被愛。"

  沈知遠看著她。看著這個為他死過兩次的女人。看著她心口那枚正在鼓脹的、像一朵即將綻放的、月牙形的花。

  他緩緩站起身。

  走向器械台。

  拿起一把柳葉刀。

  刀尖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寒光。

  蘇念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進鬢髮。她等著。等著那一下刺痛。等著那把刀,剖開她的心口,挖出那枚種子,結束這場三十年的棋局。

  但等來的,不是刀鋒。

  是吻。

  沈知遠俯身,吻住她的唇。不是溫柔的吻,是咬。他咬破她的下唇,血湧出來,混著他的血,流進兩人交纏的唇齒間。

  然後,他把刀,塞進了她的手裡。

  "念念,"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像一片終於落地的葉,"契約終身制,最終條款。"

  "甲方乙方,"他頓了頓,握住她的手,把刀尖,對準自己心口那枚月牙形的疤痕,"共同承擔。"

  "共同毀滅。"

  "或者——"他笑了,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共同開花。"

  他猛地把她的手,連同那把刀,按向自己的心口。

  "噗嗤。"

  刀尖刺入心肌。

  不是蘇念刺的。是他握著她的手,刺的。

  血湧出來,浸透兩人的手。蘇念心口那枚鼓脹的疤痕,在接觸到他心頭血的剎那,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像一顆種子,終於遇到了,能讓它發芽的——

  最後的肥料。

  而蘇念在金光中,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把刀,往更深處推。

  不是她推的。

  是她心口那枚"種子",在推。

  它在借她的手,借她的骨,借她的血,借她全部的愛與恨——

  把沈知遠的心,

  剖出來。

  蘇念在金光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那尖叫里,有兩個聲音在撕扯。

  一個是她的:"不要——!"

  另一個是鍾佳萍的,年輕,溫柔,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甜蜜:

  "知遠,"

  "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