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沒有把心交出去。
他握著蘇念的手,緩緩將她的掌心,按回自己心口那枚幽藍的疤痕上。疤痕在跳動,像一張正在呼吸的嘴,骨鑰碎片的紋路,透過皮肉,與她掌心的溫度共鳴。
"契約終身制,"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甲方違約,罰以全部身家。"
"但乙方,"他看著蘇念瞳孔深處那兩團交替閃爍的光,"從沒說過,要甲方的心。"
蘇念——或者說沈母——皺眉。那表情不屬於三歲的孩子,也不屬於二十九歲的蘇念,屬於一個裝了二十三年瘋的、蒼老而威嚴的靈魂。
"你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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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沈知遠一字一頓,像釘子敲進棺材板,"從念念身體裡,滾出來。"
他猛地低頭,吻住蘇念的唇。
不是溫柔的吻。是咬。他咬破她的下唇,血湧出來,混著他的血,流進兩人交纏的唇齒間。他心口的骨鑰碎片,在接觸到蘇念血液的剎那,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芒。
"骨鑰認主,"他悶在她唇間,聲音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鍾佳萍磨骨為鑰的時候,用的是沈家正統的血。沈母,你的血,也在裡面。"
"你借念念的身體復活,"他攥緊她的手腕,指節發白,"但你忘了,骨鑰的碎片,在我心臟里長了三個月。它認的不只是血,是心跳。"
"是契約。"
幽藍的光芒從兩人相觸的地方炸開,像一圈漣漪,盪過整個病房。蘇念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那聲音里,有兩個靈魂在撕扯。
然後,她瞳孔里那團蒼老威嚴的光,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蘇念自己的眼。猩紅,疲憊,卻清醒。
"知遠……"她開口,聲音嘶啞,像從水裡撈出來,"我……回來了……"
沈知遠沒有鬆手。他心口的疤痕在劇烈跳動,骨鑰碎片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正在刺入他的心肌。他臉色慘白,嘴角卻扯出一個笑:"歡迎回來,念念。"
但下一秒,蘇念的臉色變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那枚月牙形的疤痕下,第三個心跳——那個屬於胚胎的、不屬於她和沈母的、第三個心跳——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生長。
"不對……"她顫聲說,"沈母走了,但它還在長……"
"因為它不是沈母,"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沈安。
他站在逆光里,小手插在病號服口袋裡,左耳後那枚被取出的晶片位置,露出一道新鮮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疤痕。他抬頭,看著父母,瞳孔清澈,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
"外婆(鍾佳萍)騙了所有人,"他說,聲音冷靜得像一台機器,"她植入媽媽體內的,不是沈母的腦幹細胞。是她自己的。"
"鍾佳萍,"沈安頓了頓,"從來沒有死。"
"她只是在等,"他看向蘇念心口那枚幽藍的疤痕,"等一個足夠完美的子宮,讓她重新出生。"
"而現在,"他說,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她快醒了。"
蘇念渾身冰冷。
她感到心口那個東西,正在踢她。像嬰兒在子宮裡踢母親。但那不是嬰兒,是鍾佳萍。是另一個女人,正在她的心臟里,重新長出四肢,長出骨骼,長出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密室第五層,"沈知遠顫聲問,"裡面有什麼?"
"有阻止她的方法,"沈安說,"也有,加速她誕生的方法。"
"鑰匙是什麼?"
沈安看向沈知遠,又看向蘇念,緩緩伸出手,指向兩人交握的手:
"是你們。"
"但不是你們的心,"他頓了頓,"是你們的——謊言。"
"二十年前,鍾佳萍調包嬰兒時,對沈崇山撒了一個謊。對沈母撒了一個謊。對蘇建國,也撒了一個謊。"
"那個謊言,"沈安說,"才是打開密室第五層的,真正鑰匙。"
"而那個謊言是——"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沈知遠,不是任何人的兒子。"
"他是鍾佳萍,用沈家老大、沈崇山、蘇建國,三個男人的基因,拼湊出來的,人造人。"
病房裡,死寂。
沈知遠渾身僵硬。他想起那些DNA報告,想起99.99%的親子關係,想起蘇建國看向他時那種複雜的、像在看作品的眼神。
原來那不是父親看兒子。
那是科學家,看培養皿。
蘇念撲過去,抱住他。她的心口,那個正在踢她的東西,忽然停了。像感應到了她的恐懼,像一頭飢餓的獸,聞到了獵物的絕望。
然後,它笑了。
笑聲從蘇念的心口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皮肉,像隔著一層子宮壁。
"姐姐,"那聲音說,是鍾佳萍的聲音,年輕,溫柔,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甜蜜,"你終於,知道了。"
"現在,"那聲音頓了頓,"來密室第五層找我。"
"帶上你的,"她笑,"人造人丈夫。"
"讓我看看,"她說,"你們的心,配不配得上,我的鎖。"
窗外,無人機去而復返,懸停在破碎的窗框外。艙門打開,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
而沈知遠,緩緩站起身。
他抱起蘇念,走向窗邊。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左腿的傷口還在滲血,左胸的疤痕在劇烈跳動。但他走得很穩,像一柄終於出鞘的刀。
"走,"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像一片終於落地的葉,"去會會,我們的造物主。"
他躍出窗外,墜入無人機艙。
蘇念在他懷裡,心口那個東西,又開始踢了。
一下。
兩下。
三下。
像心跳。
像倒計時。
像一把,正在慢慢插入鎖孔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