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醫院頂層,心外科監護室。
蘇念在沈知遠床邊守了七十二小時。右肩的槍傷化膿,左胸剖開的皮肉沒縫合,她自己用紗布按著,血浸透一層又換一層。醫生來換藥,被她冷冷一眼逼退。
沈知遠躺在那裡,呼吸平穩,臉色卻像一尊被抽乾了血的蠟像。心電監測儀上,兩個心跳從互相撕咬變成互相追逐,像兩頭困在同一座籠里的獸。
"再拖十二小時,"主刀醫生把CT片拍在燈箱上,聲音發緊,"左心室壁會被胚胎頂穿。要麼切,要麼炸。"
蘇念沒抬頭。她盯著沈知遠垂在床單外的左手。那隻手,指節發白,攥成拳,從昏迷到現在,就沒鬆開過。
她俯身,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躺著一枚月牙形碎片。不是玉,是骨。骨鑰的殘骸,邊緣刻著細如髮絲的紋路——摩斯密碼。
她翻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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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信寧寧。看枕頭。"**
蘇念渾身一震。
她掀開枕頭。
下面壓著一張被血浸透的紙。字跡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寫的,每一筆都在抖:
"鍾佳萍的胚胎不是記憶體,是鑰匙。寧寧要的不是罪證,是沈氏核心資料庫的永久控制權。她需要胚胎成熟後,植入蘇回體內,成為活體主機。阻止她——殺了我,取出胚胎,燒了它。"
落款:沈知遠。時間:三天前,昏迷前最後一秒。
蘇念把紙攥成團,指節發白。
門開了。
沈寧走進來。身後跟著沈安。兩個孩子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色病號服,手牽著手,像一對從鏡子裡走出來的瓷娃娃。
"媽媽,"沈寧歪著頭,鼻尖的小痣在慘白的廊燈下紅得像一滴凝固的血,"你找到爸爸的遺書了?"
蘇念沒動。她把染血的紙團,緩緩塞進病號服口袋。
"不用藏,"沈寧笑了,笑聲像碎玻璃刮過瓷盤,"那是我讓爸爸寫的。在他還有自我意識的時候。我想看看,你會不會真的殺他。"
她走到病床前,小手覆上沈知遠心口的疤痕。幽藍的光從疤痕里透出來,像回應她的觸摸,明滅的節奏,和她的心跳同步。
"你到底是誰?"蘇念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
"我是鍾佳萍,"沈寧說,"也不是。"
她扯開自己的病號服領口。胸口,心臟的位置,皮膚下隱約透出一個月牙形的輪廓——不是胎記,是植入皮下的生物晶片,正在發出和蘇念心口凹陷一模一樣的頻率。
"二十年前,我把自己的腦幹細胞,克隆進胚胎,植入劉美鳳的子宮。劉美鳳以為生了個女兒,盧敏兒以為多了個妹妹。但其實——"
她頓了頓,小手按上心口,眼底浮起一層不屬於三歲孩子的、歷經滄桑的疲憊:
"我是鍾佳萍。完整的記憶,完整的意識,只是裝在三歲的身體裡。外婆沒有死,她只是換了個容器。換了個,更容易被你們愛上的,容器。"
沈安接上,聲音冷靜得像一台機器:"我們所有人,都是她的實驗。沈安是鑰匙,沈寧是鎖,蘇回是備份,爸爸是子宮。而媽媽你——"
他看向蘇念,瞳孔清澈,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是她留給爸爸的,最後的誘餌。讓他心甘情願,把胚胎養在心裡,再為了救你,把它剖出來,交給我。"
鍾佳萍(沈寧)走向蘇念,仰著臉。三歲的身高,只到蘇念的腰。但她伸出手,指尖懸在蘇念心口那枚月牙形的凹陷上方,像一位女王,在俯視自己的領地。
"現在,選吧,"她說,"A,殺了他,取出胚胎,燒了它。我死,沈寧腦死亡,知遠死,蘇回體內的碎片永遠取不出來,三個月後他變成植物人。B,讓胚胎繼續生長,等它成熟,我把它轉入蘇回體內,知遠活,蘇回活,但他們會永遠聽我的話。或者——"
她歪著頭,笑得天真又殘忍:
"C,你用你自己的鎖孔,把胚胎接過去。你是它生物學上的母親,你的心口凹陷,是我用骨鑰磨出來的人造子宮環境。胚胎在你心裡,會停止生長,進入休眠。知遠活,蘇回活,我拿不到控制權。但代價是——"
"你會變成活體培養皿。你的心跳,會永遠和它同步。它不醒,你不死。它醒了,你變成它的一部分。"
蘇念低頭,看著沈知遠慘白的臉。
她想起契約終身制。想起他說違約方罰以全部身家,賠償對方一顆真心。想起他渾身是血地從變形的車裡爬出來,跪在泥水裡,說"我來了"。
她緩緩站起身。
走到器械台前,拿起一把柳葉刀。
鍾佳萍後退一步,眼底閃過一絲警惕:"你選A?"
蘇念沒回答。
她轉身,走回沈知遠床邊。她跪下,撕開自己的衣領,露出心口那枚月牙形的凹陷。凹陷周圍,皮膚泛著被骨鑰侵蝕過的、淡淡的青。
然後,她把柳葉刀,對準凹陷中心。
不是刺入。
是剖開。
刀尖劃破皮膚,血湧出來。她用手指,扒開自己的皮肉,露出底下跳動的、被骨鑰改造過的心肌。那肌肉纖維上,布滿了細密的、像電路一樣的紋路,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來,"她對著沈知遠心口的疤痕,輕聲說,像哄一個剛醒的孩子,"到媽媽這裡來。"
沈知遠心口的疤痕,驟然裂開。
不是皮膚裂開,是疤痕下的骨鑰組織,像一張嘴,緩緩張開。裡面,一枚拳頭大小的、泛著幽藍光的肉團,正黏附在心肌上,像一顆畸形的心臟,正在跳動。
那是胚胎。三個月大。有著模糊的、蜷曲的輪廓,像一個人,又像一隻獸。
它像聞到了母親的氣息,像一頭被召喚的獸,緩緩從沈知遠胸口的裂口裡,蠕動著爬出來。
血淋淋的。
它爬過沈知遠的胸膛,爬過床單,爬向蘇念敞開的胸口。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帶著苦杏仁腥甜的黏液。
蘇念看著它,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乖,"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媽媽帶你回家。"
胚胎爬進她心口的裂口。
蘇念合上胸口的皮肉。沒有縫合,傷口像一張嘴,緩緩閉合,像從未被剖開。只有一道月牙形的、泛著幽藍光的疤痕,留在皮膚上。
心電監測儀上,她的心跳,驟然變成了兩個。
而沈知遠的心電監測儀上,第二個心跳,消失了。
他睜開眼。
瞳孔清澈,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他看著蘇念,看著她心口那枚正在緩慢癒合的疤痕,看著站在旁邊、臉色慘白的鐘佳萍(沈寧)。
他開口,聲音沙啞,虛弱,卻清醒:
"念念……"
蘇念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她心口的兩個心跳,通過相握的手,傳遞到他的指尖,像一首隻有他們能聽見的歌。
"契約終身制,"她說,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弧度,"甲乙合併,違約作廢。"
"現在,"她笑,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我們是四個人了。"
鍾佳萍後退一步,撞在器械車上,金屬託盤"嘩啦"落地。她算到了一切,沒算到蘇念會用自己的身體,去當一個怪物的母親。
"你養不活它,"她嘶喊,聲音從三歲孩子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詭異的扭曲,"它會吞噬你!它會把你變成——"
"那就讓它吞,"蘇念說。
她低頭,輕輕吻了吻沈知遠的額頭。然後,她抬頭,看向鍾佳萍,眼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母親被孩子吞噬,天經地義。"
窗外,天亮了。
陽光從百葉窗漏進來,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金色的線。而蘇念忽然皺眉,按住心口,臉色驟變。
"怎麼了?"沈知遠顫聲問。
蘇念抬頭,看著他。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幽藍的光。
那光不屬於她。
屬於鍾佳萍。
屬於那個,剛剛爬進她心臟的,第四個孩子。
"它在說話,"蘇念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它說——"
"外婆,你輸了。"
鍾佳萍(沈寧)渾身冰冷。
她忽然意識到——蘇念不是容器。
蘇念是,比她更完美的,宿主。
而那個胚胎,在蘇念的心臟里,正在以十倍的速度,生長。
心電監測儀上,蘇念的兩個心跳,從同步變成重疊,最後,合二為一。
像一把鎖,終於找到了,能打開它的,最後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