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寧拿起一個雞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
納蘭御的視線跟著她的腮幫子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院子裡傳來驢爺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
"她吃上了沒?"
黑貓的聲音更低。
"吃上了,你別嚷嚷。"
"那小皇子呢?"
"杵在門口看著呢,跟個門神似的。"
"他今天一天就啃了兩口紅薯,剩下時間全蹲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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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閉嘴。"
納蘭御的耳朵尖紅了一截。
他咳了一聲,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白寧對面坐下來。
桌上還有兩個紅薯,他拿起一個,掰開,沒吃,放在白寧手邊。
"這個甜一些,我挑過了。"
白寧把嘴裡的雞蛋咽下去,看了一眼他面前空空的桌面。
"你自己不吃?"
納蘭御搖頭。"不餓。"
他的肚子在這個時候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灶房很安靜,聽得清清楚楚。
納蘭御的臉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坐得筆直,下巴抬起來,表情端得一絲不苟。
白寧把他掰好的那個紅薯推回去。
納蘭御盯著被推回來的紅薯,嘴角抿了一下,拿起來咬了一口。
嚼得極慢,紅薯瓤在嘴裡翻來覆去,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滾得誇張。
白寧吃完第二個雞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往院裡走。
"我燒水,洗一洗。"
納蘭御叼著半個紅薯跟上來,含糊不清地嚷嚷著。
"我燒!你坐著別動!"
他搶到井邊打水的時候,院門外響起亂糟糟馬蹄聲。
蹄鐵砸在碎石山路上的聲響又密又沉,至少十騎以上。
驢爺的耳朵豎起來。
黑毛從牆頭彈起,弓著背,尾巴炸成一根棍子。
馬隊在院門外停住了。有人翻身下馬,甲片碰撞的聲音乾脆利落。
一個女人的聲音穿過院牆傳進來,中氣十足,帶著行武中人特有的硬朗。
"發財宗的人在嗎?巡檢司六品校尉孟鈺,奉年溪縣縣令之命,特來致謝。"
白寧拿過牆邊搭著的布巾擦了一把臉,黑血干在布巾上。
納蘭御咬著紅薯僵在井邊,兩隻手還攥著水桶繩子,臉色變了變。
他把紅薯從嘴裡拿出來,飛快地抹了一下嘴,往白寧身邊挪了兩步。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孟鈺三十出頭,一身鐵灰色輕甲,腰佩長刀,走路都帶風。
她身後跟著四個女兵,牽著幾匹馬,馬背上馱著箱子和布包。
她跨進院門掃了一圈,目光掠過驢爺和黑貓,落在白寧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遍那身乾涸的血衣,眉頭動了一下。
"柳家莊的事我們接到回報了。十隻山魈,你一個人清的?"
白寧點頭。
孟桓嘴角抽了一下,回頭看了自己帶來的四個兵一眼。
"咱們探查隊四個人全折進去了,人家一個人連窩端了"。
四個女兵齊齊把臉轉開。
"縣令讓我帶些東西來。"
孟鈺招手,身後的兵把馬背上的箱子卸下來搬進院子。
"五十兩銀,兩匹細棉布,米麵各一袋,藥材一箱。另有縣令親筆手書一封,請仙師過目。"
白寧接過信,拆開掃了一遍,折好揣進懷裡。
納蘭御站在她身後,探頭去看那封信的內容,被白寧一抬胳膊肘頂了回去。
他不甘心地踮了踮腳。
孟鈺的目光這時候移到了納蘭御身上。
她的表情變了變。
不是那種隨意的一瞥,是從眉骨到鼻樑到下頜線,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納蘭御渾身上下沾著泥和灶灰,頭髮用一根草莖隨便扎著,手裡還攥著半個紅薯,狼狽得不成樣子。
但那張臉的氣質是藏不住的。
孟鈺偏了一下頭,對白寧開口。
"這位是你的什麼人?"
納蘭御把紅薯往身後一藏,挺直了腰板,還沒等白寧開口就搶先接話。
"我是她的人。"
他說得又快又篤定,下巴揚起來,往白寧身邊又靠了半寸,肩膀幾乎貼上她的手臂。
孟桓的眉毛升上去半分。
她的視線在納蘭御臉上多留了兩秒,收回來,嘴角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縣令的意思是,年溪一帶近來妖患頻繁,巡檢司人手不夠,想聘發財宗做長期協力。月銀三十兩,遇大案另算。宗主考慮一下?"
白寧沒立刻答話。
納蘭御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月銀上了。
他盯著孟鈺看白寧時候的表情,盯著孟鈺說話時嘴角那個弧度,盯著孟鈺站在院子裡英姿颯爽長刀在腰的樣子,眼睛眯了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在白寧和孟鈺中間。
"月銀的事回頭再談,我們寧寧剛從外面回來還沒洗漱,不方便待客。孟校尉遠道辛苦,改日再來?」
他笑得禮數周全,客氣得滴水不漏。
孟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白寧。
"那我改日再來。"
她抱了個拳,轉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
"宗主,你家這位,模樣倒是少見得很。"
納蘭御的笑容凝在臉上,掌心的紅薯被捏出了一個坑。
馬蹄聲遠了。院門敞著,風灌進來,吹得驢爺背上的毛一陣一陣地翻。
納蘭御把手裡的紅薯看了一眼。捏扁了,瓤從裂縫裡擠出來糊了一手。
他面無表情地把紅薯放在牆頭上,拿袖子擦手,擦了三下,越擦越用力。
白寧彎腰搬了一袋米往灶房走。
納蘭御跟上去,搶過米袋扛在肩上,臉繃著,嘴抿成一條縫。
他把米袋往灶房角落一摔,轉身又去搬面袋子,搬完面袋子搬藥箱,搬完藥箱搬布匹。
一趟一趟地跑,腳步砸得地皮響。
驢爺湊到黑貓耳邊。
"又吃醋了?"
黑貓用爪子洗了洗臉,不搭腔。
白寧拆開布匹檢查成色的時候,納蘭御抱著最後一個空箱子走進來,往地上一頓。
"那個姓孟的,以後不准她再來。"
白寧頭都沒抬。
"人家是巡檢司的校尉,況且還是個女的」
"校尉也不行。女人也不行。」
納蘭御的聲音硬邦邦的,蹲下來把藥箱的銅扣一個一個地掰開檢查,力氣大得扣子咔咔響。
"她看你的眼神不對。"
白寧把布匹疊好放進柜子里。
"看我什麼眼神?"
"就是那種,那種」
他比劃了半天,找不到詞,把藥箱蓋子啪地合上。
"反正不對。"
白寧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他。
納蘭御蹲在藥箱邊上,滿臉灶灰,頭髮散了半邊,草莖歪在耳朵上頭,一身泥巴味混著紅薯味,活脫脫一個逃荒的。
偏偏那張臉擺出來的架勢,跟早朝上彈劾大臣的御史差不多。
"你今天吃了幾口東西?"
白寧問。
納蘭御愣了一下,話題被拐得太急,嘴張了張沒反應過來。
"問你話呢。"
"兩口紅薯。"
他答完又立刻補回去,
"別岔開話題,那個姓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