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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下意識的保護

  那隻手還在動。

  血肉模糊的指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緩慢爬行。

  像垂死的蟲。

  一寸。

  又一寸。

  離那把黑色的槍,只剩半掌距離。

  傅聞時背對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依舊粘在林念臉上。

  他在等她說話。

  等她尖叫,逃跑,或者……露出更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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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應當是懼怕他的吧,傅聞時想。

  男人身上像是卸了力,他的神情破碎的莫名叫人產生些許憐憫。

  倘若他是一隻薩摩耶,那他的耳朵一定耷拉下去了。

  林念的喉嚨卻像被扼住。

  她的視線越過傅聞時的肩頭,落在那隻蠕動的手上。

  大腦一片空白。

  本能先于思考。

  身體先於語言。

  「身後——」

  她只擠出這兩個字。

  沙啞,破碎。

  幾乎同時。

  那隻手抓住了槍柄。

  顫抖著,抬起。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傅聞時的後心。

  時間被無限拉長。

  林念看見殺手瀕死眼中最後的瘋狂。

  看見傅聞時因她吐出的字而微怔的側臉。

  看見槍口迸發的火光。

  「砰!」

  槍聲再起。

  震耳欲聾。

  幾乎是在喊出那兩個字的瞬間,林念的身體動了。

  不是思考後的英勇。

  是純粹的、愚蠢的本能——就像看見小孩沖向馬路,她會伸手去拽。

  她沒想擋子彈。

  這年頭誰家好人用身體擋槍啊?

  推開不就行了?

  所以她撲過去的方向,是傅聞時的身側。

  她想把他撞開。

  傅聞時的瞳孔微縮。

  他聽見了身後的異響。

  感受到了殺意。

  以他的身手,此刻最合理的反應是側撲,翻滾,尋找掩體,或者——

  反手擊斃對方。

  他有這個能力。

  在過去的七年裡,這種能力已成本能。

  但。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個朝他撲來的單薄身影。

  林念。

  她撲過來的方向,正好擋在了他和子彈的彈道之間。

  傅聞時眼底的光暗了幾分,蒙上了層化不開的薄霧。

  他不敢移開視線,呼吸好像停滯了一瞬。

  傅聞時,這一刻,你在想什麼?

  所有的戰術計算都在那一瞬間蒸騰成一片空白。

  如果她……如果……我就……

  他什麼也不想管了,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只有睫毛的微微顫動似有似無點出他心底的情愫。

  於是。

  在那顆子彈撕裂空氣、呼嘯而至的剎那。

  傅聞時做出了一個毫無理性、違背所有訓練、愚蠢至極的動作。

  他非但沒有躲。

  反而迎著林念撲來的方向,猛地上前一步。

  張開雙臂。

  將她嚴嚴實實地裹進懷裡。

  然後。

  用盡全身力氣。

  擰身。

  將她護在身下。

  用自己的後背和側身。

  築成血肉的盾。

  「噗嗤。」

  子彈入肉的聲音。

  悶鈍。

  卻清晰得刺耳。

  傅聞時的身體劇震。

  左腿瞬間失去支撐。

  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

  有幾滴落在林念的臉頰上。

  腥的。

  燙的。

  是他的血。

  林念被他死死按在懷裡,臉貼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

  那顆心臟在瘋狂跳動。

  噗通。噗通。

  震得她耳膜發麻。

  她聽見他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脫力。

  也聽見——

  砰!

  第三聲槍響。

  近在咫尺。

  來自傅聞時的手。

  他甚至沒有回頭。

  就在中槍倒地、將林念護住的同一瞬間。

  他的右手從後腰摸出另一把槍——永遠留有後手,這是他的生存法則——反手。

  扣動扳機。

  子彈精準地貫穿了殺手的眉心。

  補上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槍。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林念出聲預警,到殺手摸槍,到她前撲,到他回護,到他中槍,到他反殺。

  不過三秒。

  三秒後。

  地下室里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兩人粗重交錯的呼吸。

  和液體滴落在地的。

  滴答。

  滴答。

  傅聞時先鬆開了手。

  力道有些虛脫。

  他撐著地面,試圖起身,左腿卻使不上勁,身體向一側歪倒。

  林念猛地回過神來。

  她手腳並用地從他懷裡鑽出,扶住他的胳膊。

  觸手一片黏膩。

  全是血。

  「你……」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中槍了……」

  傅聞時靠著她,緩慢地坐到地上。

  臉色蒼白如紙。

  額角的冷汗匯成水線,滾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腿。

  褲管已經被血浸透大半。

  子彈貫穿傷。

  位置在股外側,血流如注。

  「沒事。」他啞聲說,氣息不穩。

  林念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去按他的傷口。

  手指剛碰到,就被溫熱的血液糊了滿手。

  她觸電般縮回。

  又強迫自己伸過去。

  「得止血……必須止血……」她喃喃著,環顧四周。

  目光掠過那些冰冷的刑具,最終落在角落一個金屬柜上。

  她踉蹌著衝過去,打開。

  裡面果然有急救箱。

  軍用規格,東西齊全。

  她抱著箱子跑回來,跪在傅聞時腿邊。

  剪開褲管的手在抖。

  但動作沒停。

  止血帶,壓迫,包紮。

  她做得並不熟練,卻異常專注。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這個傷口。

  和這個流血的男人。

  傅聞時全程沒出聲。

  只是呼吸越來越重。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

  看她緊抿的唇。

  看她顫抖的睫毛。

  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

  還有她眼底,那來不及掩飾的驚恐,與……某種更深的東西。

  「為什麼?」他忽然開口。

  聲音嘶啞,乾澀。

  林念手一頓。

  沒抬頭。

  「什麼為什麼?」

  傅聞時盯著她,「你想做什麼?」

  林念沉默了幾秒。

  繼續包紮。

  「我沒想擋子彈。」她老實說,語氣有些懊惱,「我只是想把你推開。」

  「推開?」

  「嗯。」她咬了咬下唇,有些恨鐵不成鋼,

  「誰知道你……你反而撲過來。」

  傅聞時也沉默了。

  良久。

  他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帶著些玩弄的意味。

  「是啊。」他說,「誰知道。」

  誰知道她會想救他。

  誰知道他會本能地護她。

  如果她冷眼旁觀,他或許能躲開那一槍。

  如果他自私一點,大可以順勢把她當肉盾,或者乾脆推開她,自己躲避。

  偏偏。

  兩個人都做了最不理智的選擇。

  一個想推。

  一個想護。

  最後的結果,就是他腿上多了個血窟窿。

  荒謬。

  傅聞時閉上眼。

  腿上的劇痛一陣陣襲來,但更清晰的,是心底某種堅冰碎裂的聲響。

  七年了。

  他以為恨早已將愛吞噬殆盡。

  以為再見面,只剩下報復和折磨。

  可就在剛才。

  子彈飛來的瞬間。

  他的身體背叛了意志。

  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

  有些東西,從未消失。

  只是被埋得太深。

  深到連自己都騙了過去。

  「寶寶。」他忽然叫她。

  「……嗯?」

  林念微怔,

  他這麼叫她,她下意識就回應了。

  兩人完全沒意識到哪裡不對。

  「你剛才,」他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著她,「怕我死嗎?」

  林念包紮的手,徹底停了。

  她抬起頭。

  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深邃難辨的眼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蒼白,慌亂,沾著血污。

  卻也……映著真實的關切。

  她張了張嘴。

  想說「怕」。

  可這個字太重,壓在舌尖,吐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垂下眼,輕聲說:

  「你要是死了,誰給我解開別墅大門?」

  傅聞時怔住。

  隨即。

  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牽動傷口,他悶哼一聲,眉頭擰緊。

  但嘴角的弧度,卻真實地揚起。

  「放心。」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死不了。還沒折磨夠你。」

  林念瞪了他一眼。

  手上卻更輕柔了些。

  兩人之間,某種緊繃到極致的東西,悄然鬆動。

  血暫時止住了。

  林念扶著傅聞時,艱難地站起身。

  他大半重量壓在她肩上,左腿幾乎無法著力。

  兩人踉蹌著,朝門口挪去。

  經過殺手屍體時,林念別開了眼。

  傅聞時卻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這些像幽靈一樣,纏繞了他十幾年的事。

  兩人攙扶著,走出地下室。

  踏上樓梯時,傅聞時的身體晃了一下。

  整個身子都仿佛癱軟倒在林念懷裡,

  男人微微勾唇,

  林念用力撐住他。

  似是覺得自己太過分,他悄悄用右腿支撐一點身體的重量。

  她的肩膀很瘦,卻撐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一步一步。

  向上。

  走向微弱的光源。

  清輝的月色鍍在林念身上,本就白皙的皮膚多了層銀輝。

  他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出口周圍長著不知名的小花,花間竟還有零星的螢火,一斷一續,和閃爍的星光輝映。

  空氣寂靜,樹林沉默,今夜是一個晴夜。

  女孩撐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身後。

  地下室的門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