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巳時,督軍府的車停在少帥府門外。
黑色的轎車,車頭掛著督軍府的徽章,兩個衛兵站在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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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管家匆匆趕到西院。
「太太,督軍府的蘇小姐來了,少帥請您去正院。」
寧嬌正在院子裡曬帛書。
她把帛書合上,從石桌上拿起那摞手書,一起壓進胸前夾層。
「奴家知道了。」
她跟著張管家往正院走。
廊下的光很亮,她走得很慢,手一直按在腹上。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很小。
「那個壞女人來了。」
寧嬌沒答,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左腕。
正院會客廳里已經坐了人。
蘇婉穿著月白色旗袍,外頭罩一件織金的短襖,頭髮挽成髻,簪子是督軍府特有的樣式。
她坐在主位側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
沈硯坐在主位,還是那身軍裝,臉上沒什麼表情。
副官站在他身後。
寧嬌進來的時候,蘇婉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這位就是少帥新收的人?」
沈硯沒接話。
寧嬌在下首的位子上坐下。
蘇婉把茶盞放在桌上。
「少帥,蘇婉今日登門,是奉家父之命,有要事相詢。」
「督軍有話,蘇小姐只管說。」
蘇婉轉過頭看向寧嬌。
「這位太太,能否請教一下,您的閨名是?」
「寧嬌。」
「籍貫呢?」
「蘇州。」
「蘇州哪裡?」
寧嬌頓了頓。
「吳縣。」
「吳縣哪條街?」
寧嬌沒答。
蘇婉笑了一下。
「太太答不上來?」
「奴家離家久了,記不太清了。」
「那戶籍呢?」
「沒有。」
「保甲證呢?」
「也沒有。」
蘇婉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
「太太沒有戶籍,沒有保甲證,連祖籍街道都答不上來。」
她抬起眼。
「少帥,您不覺得奇怪嗎?」
沈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蘇小姐想說什麼?」
「蘇婉不敢妄言。」
蘇婉把茶盞擱回桌上。
「只是如今時局不穩,上海灘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她頓了頓。
「少帥府是軍政要地,進出的人身份不明,怕是不妥。」
副官在後頭聽著,臉色變了。
寧嬌坐在椅子上,手按在膝上。
「蘇小姐是在說奴家身份可疑?」
「蘇婉不敢。」
蘇婉笑得很淺。
「只是太太來歷不明,又住在少帥府,難免讓人多想。」
「多想什麼?」
「比如……」
蘇婉的聲音壓低了些。
「太太是不是受人指使,故意接近少帥。」
屋子裡靜了下來。
沈硯抬起眼。
「蘇小姐慎言。」
「少帥息怒。」
蘇婉站起來,對著沈硯欠了欠身。
「蘇婉也是為少帥著想。督軍府那邊已經有風聲傳出來,說少帥府里進了來歷不明的女子,各方都在打聽。」
她轉過身看向寧嬌。
「太太,您總得給少帥一個交代吧?」
寧嬌沒說話。
她從胸前夾層里抽出那本帛書和那摞手書,擱在桌上。
「這是奴家的交代。」
蘇婉愣了一下。
她走過去,拿起帛書翻開。
第一頁,沈硯的字。
怕疼。別碰熱的。說話尾音往下墜。
她翻到下一頁。
忌糖。聞到甜的會皺眉。
她一頁頁快速翻著,臉色越來越沉。
「這是什麼?」
「長官寫給奴家的。」
寧嬌抬起眼看向沈硯。
「長官,您還記得嗎?」
沈硯站起來,走到桌邊。
他把帛書從蘇婉手裡拿過來,翻開看。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每一頁都是他的字。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行歪字。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字很好看。人也是。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左腕底下隱隱發燙。
寧嬌把那摞手書推過去。
「這些也是長官寫的。」
沈硯放下帛書,拿起手書。
第一張。
今日你在祠堂跪了半個時辰。我讓人送了軟墊。你沒用。
他抽出下一張。
你說不自證。這三個字我記下了。
他一張張看下去,看得很慢。
蘇婉站在旁邊,臉色已經不對了。
「少帥,這些東西……」
「閉嘴。」
沈硯沒抬頭。
他翻到第七張,手停住了。
你從來不哭。可那天晚上我在窗外站著,聽見你哭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左腕底下燙得更厲害了。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道舊疤微微泛紅。
寧嬌也抬起左手。
袖子往上推,露出那圈淡紅。
沈硯看著她的手腕,又看著自己的。
舊疤和印記對上了,嚴絲合縫。
他的手指在手書上收緊,紙邊都皺了。
蘇婉在旁邊看著,眼神已經冷下來了。
「少帥,這些東西說不定是偽造的。」
「偽造?」
寧嬌的聲音很輕。
「那蘇小姐倒是說說,奴家怎麼偽造出長官的字跡,還偽造出這處舊疤?」
蘇婉噎住。
她轉過身看向沈硯。
「少帥,不管這些東西是真是假,寧嬌的身份依然可疑。」
沈硯把手書放下。
「蘇小姐還想問什麼?」
「蘇婉不敢多問。」
蘇婉退後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只是家父有令,請少帥三日內查清寧嬌的身份。」
她頓了頓。
「若三日內查不清,督軍府會派人過來,親自處置。」
屋子裡氣氛一凝。
副官在後頭聽得臉色發白。
沈硯看著蘇婉。
「督軍這是在威脅我?」
「蘇婉不敢。」
蘇婉低下頭。
「只是如今局勢敏感,家父也是為少帥著想。」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寧嬌身上。
「少帥,有些人留不得。」
說完這句,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三日後,蘇婉會再來。」
腳步聲遠了。
廳里只剩三個人。
副官站在後頭,不敢說話。
沈硯站在桌邊,手按在那摞手書上。
寧嬌坐在椅子上,手按在腹上。
肚子裡又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發飄。
「那個壞女人走了。」
「嗯。」
「可是她說三天。」
「奴家聽見了。」
沈硯轉過身。
「你回去歇著。」
寧嬌站起來。
「長官,那些東西……」
「我留著。」
他把帛書和手書拿起來,夾在腋下。
「三日內,我會查清。」
寧嬌看著他,看了很久。
「長官信奴家嗎?」
沈硯沒答。
他只是看著她左腕上那圈淡紅,看了很久。
「我信這個。」
寧嬌垂下眼,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那奴家就放心了。」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長官,那些字,都是您寫的。」
沈硯沒說話。
寧嬌走了。
腳步聲遠了,消失在廊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