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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重來第一天

  「勞您幫我看看,這上頭寫的是什麼?」

  那張紙遞到他手邊,紙角還捏在她兩根指頭裡。

  她的手很穩。

  沈硯接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紙上那行字是他自己前幾日夜裡裁紙寫的,一筆一畫他都記得往哪邊走。

  「寫的是。」

  他停了一停,「你昨晚說夢話了。」

  「我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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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忘。」

  寧嬌低下頭,把膝上那十七頁紙箋一張一張收攏,收得很整齊,收完了壓回枕頭底下。

  收的時候她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位置、順序、壓在最里那一層的手法全和從前一樣。

  手記著,人不記得。

  「公子是府里的什麼人?」

  她問。

  「世子。」

  「沈硯。」

  她把這兩個字念出來了,念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你是這府里最大的那位。」

  她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是不認得寫它的那兩個筆畫從哪兒起。

  「阿糖。」

  寧嬌在心裡叫。

  肚子裡沒有聲。

  「阿糖。」

  「阿糖在。」

  那聲音啞得像哭了整夜,「媽媽別叫了,阿糖聽不見他。」

  燈芯燒到底,噗地滅了一下又起來。

  榻邊那個人還跪著,兩隻手都還扶在她手肘上,虎口那塊繭硌著她的皮肉。

  她沒有把胳膊抽走,只是往後靠了半寸,靠到榻里那道牆上。

  「公子扶得久了。」

  她說,「我這身子經不起近。」

  他鬆手了。

  松得很慢,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從她袖口上撤下去。

  秋禾在帘子外頭聽見姨娘那句「經不起近」,膝頭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進偏院頭一天,姨娘對世子說的就是這句。

  一字不差。

  沈硯起身,走到窄門那兒,回頭看她。

  「你腕上的紅退了。」

  「退了。」

  寧嬌把袖子拉下來,捋平,「方才有人拿一枚銅的東西按在我手上,按下去它就退了。」

  「那人是我。」

  「哦。」

  她點點頭,「那我謝您。」

  他把門推開半扇,霜氣灌進來。

  他站在那道縫裡沒走。

  「你還認得陸昀嗎?」

  「府醫。」

  「主母。」

  「崔氏。北堂那位。」

  「你懷的這個孩子。」

  「我的。」

  她答得極快,快到自己也頓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腹側,「阿糖。」

  他把這三個問題問完了,把門帶上,走了。

  外頭偏道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遠,走到迴廊轉角那兒停住,停了很久。

  寧嬌聽著那點靜,忽然覺得空氣里有股什麼味道。

  她抬手在自己袖口上聞了聞。

  是炭味,還混著點別的味道,是旁人衣裳上沾來的。

  她不認得那個味道。

  可她把袖口在鼻子底下壓了三息才放下。

  第二日一整天,那道窄門沒有響。

  寧嬌把針線笸籮挪到窗下,縫那第六件小衣裳的袖口。

  縫到晌午她停了針,撐著榻沿起身,走到窄門那邊,手放在門板上。

  門板上有半個斷掉的字。

  她辨了一會兒,認出那是個寧。

  「姨娘。」

  秋禾從耳房出來,「您要出去?」

  「這門通哪兒?」

  秋禾張著嘴。

  「偏道。」

  她說,「往西側門,再往後花園。」

  「我常走?」

  「……姨娘走過。」

  寧嬌把門推開一寸,往外看了一眼那條被花枝壓著的窄路,又把門合上了。

  「世子今日在哪兒。」

  秋禾這一整日跑了三趟正院打探,回來只有一句話。

  「世子昨夜回了自己院裡,一夜沒出門。今早才叫水洗臉。」

  「他病了?」

  「……奴婢不知道。」

  那一夜沈硯屋裡的燈沒點。

  他坐在書案後頭,兩手撐著臉,一直到窗紙發白。

  案上攤著那捲焦邊帛書,翻在最後那幾頁,上頭一行是他自己寫的:她在我面前消失了。

  他昨夜以為自己看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沒懂。

  人在他跟前坐著,喘氣,說話,肚子裡還揣著他的孩子,可他往她眼睛裡看,看見的是兩個月前她隔著床帳問「你是誰」那一天。

  族祠外頭那把帶鏽的鑰匙、他覆著她的手寫的那個家字、雨里跪著那一回、蹲在台階前替她撥正的那盞燈、他答應她的那句「先問你」。

  全在他這兒。

  她那頭空了。

  他坐到天亮才起來,倒水洗了臉,換了一身鴉色的衣裳,把腰帶勒緊。

  銅鏡里那張臉重新冷下來,只是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他把陳媽媽遞話進來的那兩把鑰匙擱回夾層里,一樣都沒動。

  然後他去了灶間。

  蜜餞是他自己挑的。

  松子糖不要,蜜漬櫻桃不要,最後拈了六顆曬得干皺的青梅,一顆一顆碼進小漆盒。

  他拿一張油紙蓋上,壓平,提筆在一張裁齊的紙上寫。

  寫完了他看了很久,把那張紙壓在油紙底下。

  「送偏院。」

  他對秋禾說,「別提我。」

  秋禾捧著盒子回偏院的時候,姨娘正就著窗底那點光收袖口。

  「世子送來的。」

  寧嬌的針停了。

  「他說什麼?」

  「說,忌糖,只許一顆。」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伸手把漆盒接過來。

  盒子不重,冬日的光落在盒蓋那道淺紋上。

  她把蓋子掀開,油紙一角翹著,底下是六顆干皺的青梅。

  她愣住了。

  不是想起了什麼。

  是這隻盒子擱在膝上的分量、這股酸澀的氣味、還有掀蓋時指頭搭在盒沿的那個位置,全都對得上一件她不記得的事。

  原來是手比腦子先記起了舊事,記憶還沒跟上。

  「姨娘?」

  寧嬌拈了一顆放進嘴裡。

  酸得舌根一縮。

  她把油紙往旁邊挪。

  油紙底下壓著一張紙箋。

  她抽出來。

  紙不新,邊上有折過的白痕,上頭三行字歪歪扭扭,第一個字的橫撇寫偏了半分,末尾硬拐了個彎把架子撐住。

  第二世。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

  字很好看。

  人也是。

  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完了。

  這個字她認得。

  那兩個字她也認得,是她自己親手寫的,哪一筆寫歪了她一眼就知道當時自己沒重寫。

  第三行末尾那個「也」字上,有一點洇開的墨。

  寧嬌把紙壓在膝上,手掌搭在上頭沒動。

  秋禾看見姨娘的肩背忽然塌了一下。

  就一下。

  她伺候兩個月,見過姨娘被搜屋、被人當面念女犯、把毒湯自己喝下去,沒見過姨娘塌肩。

  心口那處疼了一下。

  極短,一息就過去了,疼得她不明白來路。

  「阿糖。」

  「媽媽。」

  「這紙上寫的人。」

  她的指頭壓在那個「他」字上,「是剛才送蜜餞的那個嗎。」

  肚子裡那點動靜拱了一下,拱得很輕。

  「阿糖不知道。」

  「你也忘了。」

  「嗯。」

  寧嬌把紙折成三折,塞進枕頭底下最里那一層。

  塞完了她把手抽出來,又伸回去,把那張紙重新抽出來,攤平,壓在膝上。

  窗外偏道那頭有腳步聲過去,不快不慢,沒停。

  她抬起頭,往窄門那邊看了一眼。

  嘴裡那顆青梅的酸還沒散。